千弥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院子里的茶还是热的。
还是昨晚那套紫砂壶和两只白瓷杯,水汽从壶嘴和杯沿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散成极细的丝。
修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竹影落在青砖地上晃成一团细碎的光影。
木人姑娘坐在蒲团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脊背笔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挂着那道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从她离开之后就没有移动过。
"你来了。"木人姑娘说。
千弥在桌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碰茶,也没有寒暄,看着对面那双没有焦点的琉璃眼珠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要那些赝品消失。"
木人姑娘的嘴角弧度没有变,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校准什么东西。
"消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你指的消失是........"
"所有的赝品铃铛,一个不留。你们在地下炼的那些、正在训练的这批人手上拿着的、已经分散出去的,不管多少枚,全部毁掉。"
木人姑娘沉默了几息,那双琉璃眼珠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她站起身来,朝着院门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跟我来。"
千弥跟着她走出院门,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青帷马车。
车厢里没有别人,木人姑娘坐在她对面,双手始终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像一尊被固定在蒲团上的木雕被完整地移植到了车厢里。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出了城门,沿着一条两旁种着柳树的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路边一座灰瓦白墙的乡间小院前停了下来。
那院子从外面看极不起眼。
矮墙齐腰高,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门板上留着雨水冲刷多年留下的深色痕迹,门轴有些歪,合上之后门缝里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千弥下车的时候心想,这样的院落从路边经过怕是不会多看一眼。
木人姑娘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
千弥跨过门槛之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院内的陈设朴素而整洁,跟外面一样不起眼,青砖铺地,一口浅井,几株冬青,一道通往正屋的石阶。
但她的视线越过了那些表面的素朴,落在了正屋的门框上。
那门框的边沿嵌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墨线,从门框一直延伸到墙角的砖缝里。
千弥顺着那线往下看,看到它在墙体根部拐了个弯,消失在铺地的青砖缝隙之间。
那些线条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像干涸的河道一样彼此交织,最终延伸至正屋的地面以下,仿佛在看不见的地方汇聚成另一片天地。
木人姑娘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开。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铜灯,灯苗稳稳地亮着,把楼梯照得清清楚楚。
千弥跟着她走下去,走了约莫两丈深,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座地下厅堂。顶高足有一丈有余,四壁用青砖砌得齐整,墙壁上镶嵌着几排铜架,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东西。
千弥的目光从近到远扫过去,看到铜架上摆着的是一枚又一枚暗铜色的铃铛,跟她在陈安身上见过、在那座偏殿里遭遇过的赝品一模一样。
三道螺旋纹、四瓣莲花、一个细小的"引"字。
有的铜面光亮如新,有的已经微微蒙了尘,像是被放在这里有一段时间。
千弥站在厅堂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壁上的铜架。
她数不清那些铃铛到底有多少枚,它们一排排地陈列在青砖墙壁上,在铜灯的暖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色。
"所有的都在这里了。"木人姑娘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千弥走到离她最近的那架铜架前,伸手拿起一枚铃铛。
入手微凉,底部的纹路清晰利落,跟她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她把它放回了原位,没有多看那一眼,只是抬起头来重新看向木人姑娘。
“我怕你是误会,我说的全部包括,能操纵这些铃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