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弥坐在蒲团上等了一会儿。
茶水的热气慢慢变薄,从袅袅的白雾变成几缕若有若无的细线,但仍没有完全凉透。
她感觉到有人来,不是脚步声,是从正屋里传出来的一阵极轻的、木头与木头摩擦的声响。
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千弥抬眼望过去,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肤色白净。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太过也不会不足的笑意。
但千弥的目光在她的手背上停住。
那只手露出来的腕部有一些极细的纹路,是木头被打磨光滑之后保留下来的一层天然的纤维痕迹。
千弥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桂花糕,又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姑娘。
她在笑,笑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刚才那一眼看穿了她的材质,几乎会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坐吧。"那姑娘开口了,声音清亮柔软,像是年轻女子在说话。
千弥注意到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的动作跟正常人说话时一模一样,每一个音节对应的口型都精准到了纤毫。
千弥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她走到矮桌对面,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来。
她坐下来的姿态也是标准的,肩膀平直,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秩序感。
"茶快凉了。"木人姑娘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茶壶上,"是我算得不太准,我以为你会再早两刻钟到。"
千弥没有接这个话。
"你今天引我过来,是想做什么呢?"
木人姑娘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跟她之前所有精细的举止一样,带着一种被反复校准过的精确。
"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她说着,抬起手来,指尖在桌面上空轻轻划过。
千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矮桌旁边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扩散开变成一片半透明的画面,像是一幅被摊开在夜色中的水墨画。
画面中是一座城市。
千弥认不出那是哪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城中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的屋舍整齐划一,每一扇窗都透着暖融融的光,像是被人刻意对齐了亮度一样均匀。
街上走着许多人,他们的步伐从容而平缓,脸上都带着一种温和的、没有任何焦虑和紧迫的表情。没有人匆忙赶路,没有人蹲在墙角哭泣,没有人推着车卖力吆喝。
"这是我的新世界。"木人姑娘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来,清亮而柔和,"没有阶级,没有压榨,没有饿着肚子去上工的日子。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每家每户都有遮风挡雨的屋顶。他们可以一直活着,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永远保持在最好的年纪。"
千弥看着那些画面,目光在那些行人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他们的表情太一致了,像是一块模子里压出来的模具,带着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温度和同样的尺度。
"你觉得那些人快乐吗?"千弥问。
"快乐。"木人姑娘说,语气中没有任何犹豫,"他们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遗憾。"
"那他们也没有自己。"千弥说。
画面在空气中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暗下去。
桌面上只剩下茶水正在慢慢冷却的热气和木人姑娘那张始终带着微笑的面孔。
她看着千弥,眼珠是琉璃制成的,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光跟真人的眼睛很像,但如果你多看一会儿,就会发现它一动不动,没有焦点,也没有温度。
"你今晚让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千弥问。
"是为了邀请你加入。"木人姑娘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
那个姿态让她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地等一个答案,但千弥注意到她前倾的角度和速度都精准得不像下意识的动作。"我需要你的招魂铃。"
千弥看着她。
月光从修竹之间漏下来,落在她那张木质的、被精心雕琢过的脸上。
"在我看来,那做的这些是在害人!"
"他们是必要的损耗。我无法选择更温和的方式。但他们会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那时他们会感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