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度的晨光在那扇重新凝合的光凝窗户上缓慢流淌着,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正在慢慢找回自己的流速。安娜斯塔西娅坐在矮榻边缘,悬空的双脚在空气中轻轻晃着,背后的三层六片羽翼已经收拢成了贴着她脊背的形状,像是两片被折叠起来的、半透明的光屏。
她看起来依然只有三岁孩童的模样——暖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光晕织成的衣裙在她动作的时候会泛出极浅的星芒,圆圆的脸颊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那种属于初生生命特有的柔软轮廓。但她的坐姿和她说话的方式,都在反复提醒着面前的这个人: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装着的东西远比它能呈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曼达站在几步之外的距离,他没有移动,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从她落地到坐在矮榻边晃脚,从她说"勉强算你合格"到她说"吾记住了那个温度",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安静的距离。不是疏远,是一种在重新认识一个人时给对方留出空间的、经过岁月打磨的耐心。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像是清晨的石头被晨光照到时那种渐渐变暖的质感。
"安娜斯塔西娅。"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用舌头和嘴唇确认这几个音的组合方式,确保自己没有读错。三个名字,九个音节,每一个都落得很稳。
"那我以后该如何称呼你?"
矮榻上小小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她正在晃动的双脚停在了半空中,像是在那个问题上被卡住了一拍。她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曼达身上。她看了他几秒,那双山茶花形状的浅琥珀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缓慢地、像是深水中的气泡一样,从底部升上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这个问题比我想象中要简单"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她的指尖在矮榻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替她的大脑敲出节奏。
"自然还是叫吾安奈雅。"
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像是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想过一遍了,只是等着他问出来,然后把自己的答案抛给他。"吾虽然本源苏醒,恢复了神格与记忆,但吾依然吾——不是换了一个人,是回到了本来的样子。之前叫安奈雅,现在依然是安奈雅。"
她说着,脚尖又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用身体的某个小动作来补充语言还不够顺畅的部分。"不要因为吾换了一副模样,或者说话的方式变了,就把吾当成另一个存在。那种事情——吾不喜欢。"
她说"吾不喜欢"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带着孩子气的直白,像是在陈述某个不容商量的规则。但那种直白没有攻击性,更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现在只是在把它念出来,让他记住。
曼达听完,站在原地静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什么——不是在确认她说的话对不对,是在把"安奈雅"这个名字和她现在的样子重新对齐一次。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是他表达"我知道了"的方式,比说"好"要更正式一些。
"安奈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用和她刚才念出来时一模一样的语调,像是把那个名字从他自己的嘴里再放出来一次,放进这个房间的空气里,让它重新属于他们两个。
安奈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比刚才那一下幅度稍微大了一点点,像是终于收到了正确的回应。"嗯。行了。"
她停了一下,脚尖停止晃动,整个人的姿态从"放松地坐着"转向了"准备站起来"的微微前倾。
"吾要回去一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种"计划已经成形了"的笃定,像是一艘船已经锚好了航向,只需要把缆绳解开就可以出发。
"回去见见妈妈和普普拉老师。吾在沉睡之前没有来得及和她们好好告别——或者说,吾知道吾要沉睡一整年,但吾没有告诉她们确切的苏醒时间。"她说到这里,微微低下头,像是想起来什么需要被调整的细节。"她们在吾沉睡的时候,一定没有办法安心做任何事。无论是妈妈还是普普拉老师,她们都是那种嘴上说着'你去吧、没关系',实际上会在背后一直站着等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曼达。"吾需要回去一趟。让她们看到吾已经醒了,已经没事了。让她们确认——安奈雅回来了。"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从矮榻边缘轻轻地跳了下来。落地的动作比她三岁的外形看起来要稳得多——双脚同时着地,膝盖微屈缓冲,脊背直挺,像是一个做了这个动作很多次、不需要再思考的人。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曼达,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好了"的、不需要再被讨论的肯定。
"你陪吾一起。"
这句话是一个陈述句,不是请求。但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语气稍微软了那么一点点的尾巴:"……你愿意陪吾一起吗?"
曼达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替她确认她现在是真的站在这里——不是花苞闭合的梦境,不是他站在窗前等了一年的那片暗色——她是真的醒了,真的站在他面前,真的在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回去。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把"选择权"这个动作本身轻轻递到了她面前。
"走吧。"他说,"我陪你。"
安奈雅低头看了看他摊开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大小对比很明显——她的手太小了,只能覆盖他掌心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她的手放进去的时候,很稳。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像是刚刚融化的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正在变成水的东西。
"那就走吧。"
她转身,朝着房间门口的方向走去。她背后的三层六片羽翼在她走动时微微展开了一瞬,像是在帮她稳定步伐——虽然以她的平衡能力,不需要翅膀也能走得很稳,但它们依然本能地动了一下,像是守护着她的后背。曼达迈开步子跟上她,走在她侧后方,保持着那个他一直习惯的、半步的距离。她比他矮很多,脚步也比他的小很多,所以他特意放慢了步伐来配合她的步频。他没有刻意低头看她,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前方半步的位置,像是在用目光替她铺平脚下的路。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安奈雅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好奇吾去找她们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吗?"
曼达微微侧了侧头。"什么样子?"
安奈雅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普普拉站在花神殿的台阶上,莉莉在看到她的时候会不会直接飞过来抱住她,露露、露娜、露莎三个人会是什么表情,库库鲁会不会张着嘴说不出话,千韩如果也在的话会不会直接蹲下来和她平视然后再仔细看两眼确认是她本人——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从胸腔里轻轻顶上来的一样。
"吾也不知道。"她说,"但吾猜——她们应该会很高兴。"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犹豫,抬脚跨过了门口那道光凝的门槛。她的羽翼边缘在越过门槛的时候轻轻擦过门框,留下一道极淡极细的、像是晨露被阳光蒸发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痕迹。
曼达跟在她身后,跨过了那道门槛。
外面是高维度那些流动的光带和悬浮的星尘,是通往拉贝尔的方向。风从他们身侧流过,带着星尘的气息和一种像是刚刚被翻开的新书页一样的、崭新的、还没有被任何人写过的空旷。安奈雅走在前面,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知道路在哪儿。曼达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不急不缓。
远处,拉贝尔的方向,隐约可见一小片暖金色的光。
那是花神殿的方向。
一年没有亮过的光,终于要重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