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日子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得让人不安。
苏晚吟没有再出现,赵德明老婆也没有再来闹事,网上的舆论在一纸公告后渐渐平息。温氏酒店的改造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陆晚棠每天泡在工地上,穿着工装裤,戴着安全帽,跟施工队一起灰头土脸地吃盒饭。
沈怀瑾还是那个沈怀瑾,每天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办公室,开会时坐在我右手边,加班到深夜时发消息提醒我吃饭。关于叶诗涵的事,他没有再提起,我也没有再问。
不是忘记了,而是我选择了相信。
但暴风雨不会因为你选择相信就不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会议室里跟宋清辞核对品牌升级的细节,手机忽然震个不停。我低头一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一连好几条,每条都很长。
“学姐,出事了。”
“苏晚吟和顾北琛联手了,他们在准备一个大动作。”
“我截获了一些邮件和聊天记录,你最好看一下。”
我点开他发来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指渐渐冰凉。
苏晚吟和顾北琛注册了一家新的酒店管理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志远的人,但实际控制人是顾北琛。这家公司正在跟温氏酒店的几家竞争对手接触,打算用低价策略抢夺温氏酒店的客户资源。
更狠的是,苏晚吟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温氏酒店的一些内部资料——包括客户名单、合作协议、甚至还有几份未公开的品牌升级方案。
这些东西,只有温氏酒店的高层才能接触到。
我的手开始发抖。
“温总,您怎么了?”宋清辞看着我,眉头皱了起来。
我把手机递给她。
宋清辞看完,脸色也变了,“这些东西,谁泄露出去的?”
“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但能接触到这些资料的人,不超过十个。”
“赵德明的人?”
“有可能。赵德明虽然进去了,但他在酒店事业部干了十五年,安插的人不止那六个。还有一些人隐藏得很深,我们没有查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先不要声张,我找人查一下。”
宋清辞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了会议室。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了。
手机震动了,是沈怀瑾打来的。
“知意,江屿给我也发了那些东西。你在哪?”
“会议室。”
“我过来。”
不到一分钟,他就推门进来了。他走到我面前,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
“查,”我说,“查出来是谁泄露的资料,然后把窟窿堵上。”
“怎么查?”
“江屿说他有办法追踪这些资料的来源。他在做网络安全,技术方面的事他可以搞定。”
沈怀瑾点点头,“那苏晚吟和顾北琛那边呢?他们注册了新公司,要抢温氏的客户,这件事不能不管。”
“我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但我不想跟他们正面冲突。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正面冲突对我们不利。”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先动,”我说,“他们动得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等他们把所有牌都打出来,我们再看怎么应对。”
沈怀瑾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知意,”他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慌,会怕,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你不会了。你冷静得像一把刀。”
我苦笑了一下,“被伤得多了,就学会了冷静。”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你不是一个人,有我在。”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我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我约了江屿见面。
他比大学时候瘦了很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但他的眼神很锐利,不像大学时那个腼腆的学弟了。
“学姐,”他把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苏晚吟和顾北琛所有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银行流水。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互联网没有秘密。”
我拿起U盘,“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写了一个程序,可以监控他们的网络活动。他们用的云存储服务有漏洞,我顺着漏洞进去,把东西拷了出来。”
“江屿,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他看着我,“但学姐,有些事,违法也要做。他们欺负你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合不合法。我帮你的方式可能不太对,但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只有坚定。
“谢谢你,江屿。”我说。
“不客气,学姐。”他笑了,“对了,我还查到一件事。苏晚吟的新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但这五百万不是他们自己的钱。是顾北琛从他爸的公司挪出来的。”
“他爸的公司?”
“嗯,顾北琛他爸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这两年生意不好做,资金链很紧张。顾北琛从公司挪了五百万,这件事他爸不知道。”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五百万,如果被发现了,就是挪用公款。数额巨大,足够判刑。
“这个消息,先不要声张。”我说。
“我知道,”江屿点点头,“等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从咖啡厅出来,夜风很凉。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手机震动了,是沈怀瑾发来的消息:“跟江屿谈完了吗?”
“谈完了。”
“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了车。”
“那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晚吟和顾北琛要抢温氏酒店的客户,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严重。温氏酒店的客户资源是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如果被抢走,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口碑和市场份额。
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但我也不想用违法的手段去反击。
江屿给我的那些证据,可以用,但要用在刀刃上。不能一开始就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母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知意,”母亲看着我的表情,“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
“嗯。”
我上楼,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是沈怀瑾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
“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你也是。”
“晚安,知意。”
“晚安。”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明天,确实是硬仗。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宋清辞、葛明、周逸飞、法务部的李律师、公关部的王总监——所有人都到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温总,”宋清辞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昨晚我跟周逸飞做了一份客户风险评估。温氏酒店排名前二十的大客户,有五个跟苏晚吟的新公司有过接触。其中两个已经表达了合作意向。”
我的心沉了一下,“哪两个?”
“城投集团和东华实业。”
这两个都是温氏酒店最大的客户,每年的订房量占到总营收的百分之十五。
“他们为什么会跟苏晚吟接触?”我问。
“因为价格,”周逸飞推了推眼镜,“苏晚吟给他们的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葛明皱眉,“这个价格,她根本赚不到钱。”
“她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我说,“她是想搞垮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温总,”法务部的李律师开口,“如果苏晚吟的新公司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抢夺客户,涉嫌不正当竞争。我们可以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
“举报需要证据,”我说,“你有证据吗?”
李律师沉默了一下,“暂时没有。”
“那就先收集证据,”我说,“在她动手之前,我们先把篱笆扎紧。”
“怎么扎?”葛明问。
“客户维系,”我看着周逸飞,“你出一份客户维系方案,给所有大客户提供增值服务。不是降价,是提升价值。让他们觉得跟我们合作,比跟苏晚吟合作更划算。”
“好。”
“还有,”我看着宋清辞,“品牌升级的进度要加快。我们要在苏晚吟动手之前,把温氏酒店的新形象推出去。客户看到我们在进步,就会对我们有信心。”
“明白。”
会议结束后,沈怀瑾留了下来。
“知意,”他坐在我旁边,“你刚才的安排是对的,但还不够。”
“哪里不够?”
“苏晚吟和顾北琛不会只抢客户。他们手里有温氏酒店的内部资料,包括品牌升级方案。如果他们提前把方案泄露出去,我们就白干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得对。
如果苏晚吟提前把品牌升级方案公开,对手就可以抄袭我们的思路,甚至抢先落地。到时候我们不仅白花了钱,还会被同行耻笑。
“那怎么办?”
“查内鬼,”沈怀瑾说,“在方案泄露之前,把内鬼找出来。”
我沉默了几秒,“怎么查?”
“我有办法,但你得给我权限。”
“什么权限?”
“查看酒店事业部所有员工的电脑使用记录、邮件往来、通讯录。”
这是很大的权限。
给了一个人,就等于把整个酒店事业部的隐私都交到了他手上。
“你确定要这么做?”我看着他的眼睛。
“确定,”他说,“现在不是讲隐私的时候。如果品牌升级方案泄露了,损失的不仅是钱,还有温氏酒店的声誉。你花了那么多精力争取来的两千万,就会打水漂。”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权限。”
沈怀瑾站起来,“三天之内,我给你答案。”
他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窗外的天空。
乌云散了,太阳出来了,阳光刺眼。
但我心里的乌云,还没有散。
接下来的三天,沈怀瑾几乎没有合眼。
他带着IT部门的人,一台一台地查电脑,一条一条地看邮件,一个一个地排查通讯录。
第三天晚上,他给我打来电话。
“找到了。”
“谁?”
“采购部的高明。”
高明,采购部副经理,赵德明的小舅子王建国招进来的人。赵德明出事的时候,我们查了采购部的所有人,但高明因为入职时间短、涉案金额小,没有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他做了什么?”
“他把品牌升级方案、客户名单、合作协议全部打包发到了一个境外邮箱。发件时间是一周前,也就是我们开董事会批准预算的第二天。”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报警吗?”沈怀瑾问。
“报,”我说,“但先不要声张。让警方秘密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而我的秘密是——我不能再输了。
输一次可以,输两次是教训,输三次就是愚蠢了。
我不会再让苏晚吟得逞。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大堂里围了一群人。
我走过去,看到高明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走了。他的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员工们窃窃私语,有人震惊,有人害怕,也有人拍手称快。
“高明怎么了?”
“听说泄露公司机密,被抓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才亲眼看到他被人带走的。”
我没有停留,穿过人群,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内鬼找到了,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苏晚吟和顾北琛的新公司已经注册了,客户已经被他们接触了,品牌升级方案虽然被及时截住,但不知道有没有泄露出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怀瑾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早,”他把咖啡递给我,“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黑眼圈,”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比我的还大。”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内鬼抓到了,但苏晚吟那边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他说,“她最近在接触一个投资人,想给新公司融资。”
“谁?”
“一个叫何志远的人,做房地产的,手里有点钱。”
“何志远?”我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他是顾北琛父亲的朋友,”沈怀瑾说,“顾北琛从他爸公司挪了五百万,这五百万就是何志远出的主意。他想通过顾北琛的新公司洗钱。”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洗钱。
这两个字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了,而是犯罪。
“证据呢?”我问。
“江屿在查,”沈怀瑾说,“等证据齐全了,我们就可以动手。”
我看着他,“沈怀瑾,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愣了一下,“什么?”
“这些事,本来不该你管的。你是酒店管理的负责人,不是私家侦探。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去查苏晚吟和顾北琛?”
沈怀瑾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我,“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被欺负。”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闪躲。
“沈怀瑾,”我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有一天,你也变成他们那样。”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不会的,”他说,“我跟你保证。”
他的手很温暖,温暖得让我想哭。
“好,”我说,“我信你。”
晚上,我去医院看外婆。
她已经出院一周了,在家里休养,精神越来越好。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一条围巾。
“外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您又在织围巾?”
“闲着也是闲着,”她头也不抬,“这条是给你织的,灰色的,好搭配衣服。”
我靠在她肩上,“外婆,您对我真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她放下毛线,看着我,“知意,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外婆。”
“骗人,”她嗔了我一眼,“你每次有心事,都会来找外婆。说吧,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把苏晚吟和顾北琛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外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知意,”她握住我的手,“外婆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觉得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了想,“因为嫉妒?因为不甘心?”
“不全是,”外婆摇摇头,“是因为他们心里没有爱。一个人心里没有爱,就会变得自私、贪婪、不择手段。他们不是针对你,他们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只是你对他们最好,所以他们伤你最深。”
我看着外婆,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外婆,我不明白。我对苏晚吟那么好,帮她找工作,帮她升职,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你对她好,她觉得理所当然。你停止对她好,她觉得你对不起她。”外婆叹了口气,“这种人,你对她好一万次,她不会记得。你对她不好一次,她会记一辈子。”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应该对人好了?”
“不是,”外婆看着我,“你应该对人好,但要学会分辨。对值得的人好,对不值得的人,不要浪费感情。”
她顿了顿,“那个沈怀瑾,是值得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外婆,您怎么知道他?”
“你妈跟我说的,”外婆笑了,“她说那个小伙子不错,对你好,靠得住。”
我低下头,没说话。
“知意,外婆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们多。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你好,不是看他怎么说,是看他怎么做。”外婆拍了拍我的手,“那个沈怀瑾,在你最困难的时候陪着你,帮你解决问题,不图你什么。这样的人,值得你珍惜。”
“可是外婆,我怕。”
“怕什么?”
“怕他也是骗我的。”
“那就让他证明给你看,”外婆说,“时间会告诉你一切。”
从外婆家出来,夜风很凉。
我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沈怀瑾送给我的那条项链,吊坠是一颗星星。
他说,因为我眼底有星光。
也许他说得对。
也许我真的还有光。
只是我自己看不到。
手机震动了,是沈怀瑾发来的消息:“从外婆家出来了?”
“出来了。”
“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了车。”
“那路上小心。”
“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夜色中。
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像一条光的河流。
我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我叫不出名字。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温知意,你以为抓了高明就没事了?你太天真了。好戏才刚开始。”
我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又是苏晚吟。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回到家,母亲在客厅里等我。
“知意,你过来,妈有话跟你说。”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爸跟我说了公司的事,”母亲看着我,“他说你这段时间做得很辛苦。”
“还好。”
“知意,”母亲握住我的手,“妈不是要干涉你工作上的事。妈只是想告诉你,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爸妈,有外婆,有朋友。不要一个人扛着。”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妈,我知道。”
“还有,”母亲看着我,“那个沈怀瑾,你爸说他是真心对你的。你爸那个人,看人很准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妈不是要你马上做什么决定,”母亲笑了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觉得他是对的人,不要错过。”
“妈,我知道了。”
“好了,上楼休息吧。”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妈,”我说,“谢谢您。”
“傻孩子,”母亲笑了,“跟妈妈客气什么。”
我上楼,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是沈怀瑾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
“早点睡,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外婆说的话在耳边回响——“时间会告诉你一切”。
也许她说得对。
也许我不需要急着做任何决定。
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床前,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次,梦里没有苏晚吟,没有顾北琛,只有一颗星星,在夜空中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