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老婆在大堂闹事的视频,当天下午就出现在了网上。
拍摄角度很刁钻,画面里只有我冷着脸站在三步之外,两个保安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女人在哭喊“还我老公”。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这一段精心剪辑过的片段。
配文是:“豪门千金仗势欺人,员工家属讨公道反被驱逐。”
评论区又一次炸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人家老公被抓了,来讨个说法都不行?”
“有钱人的嘴脸真难看。”
“反转了反转了,之前还说她是受害者,现在看来未必。”
当然也有清醒的声音:“你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就喷?她老公贪了公司两千万,被抓不是活该?”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互联网就是这样,人们更愿意相信弱者,哪怕这个“弱者”的老公是个贪了两千万的蛀虫。
我关掉手机,继续看文件。
“温总,公关部问要不要发声明?”助理小周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
“不发。”
“可是舆论……”
“舆论不会因为一篇声明就转向,”我头也不抬,“让他们继续发酵。”
小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苏晚吟这一招很聪明,她不自己出面,而是利用赵德明老婆这个“受害者家属”来攻击我。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比我这个站在远处面无表情的“豪门千金”更容易获得同情。
但她忘了一件事——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赵德明贪了公司两千万的事,迟早会公之于众。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明白,今天为她流泪的“可怜女人”,不过是贪官的老婆。
我等得起。
手机震动了,是陆晚棠发来的消息:“知意,网上的视频我看到了,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女的就是赵德明的老婆?看起来好疯。”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闹了。”
“要不要我找人帮你查查她背后是谁?”
我想了想,“不用,我已经知道了。”
“苏晚吟?”
“嗯。”
陆晚棠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是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里带着愤怒:“我就知道是她!这个贱人,当初你对她那么好,她现在反过来咬你。知意,你不能再忍了,你得反击!”
“我会的,”我回复,“但不是现在。”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等她露出马脚的时候。”
陆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文字:“知意,你变了。以前的你,遇到这种事会哭,会难过,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的你,冷静得让我有点害怕。”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人总会变的。”
“变得好,”她回复,“我喜欢现在的你。”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下午三点,沈怀瑾打来电话。
“合同签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恭喜,”我笑了,“谈下来多少?”
“比预算低了八十万,三年质保,免费升级两次。”
“八十万?”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对方很难搞吗?”
“是很难搞,”他笑了笑,“所以我请他吃了一顿晚饭,喝了两瓶茅台,聊了三个小时的人生。老爷子喝高兴了,合同就好谈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会这招?”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喝酒的时候喝酒。”他的声音顿了顿,“不过我喝的是水,他喝的是酒。”
“你骗他?”
“这不叫骗,这叫策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老爷子喝了一斤白酒,我喝了一斤白开水。第二天他醒酒了,合同已经签了,他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我笑着摇摇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知意,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回来。”
“几点的航班?”
“七点到。”
“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好。”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宋清辞正好推门进来,看到我的表情,挑了挑眉,“怀瑾的电话?”
“嗯。”我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合同签了,比预算低了八十万。”
“八十万?”宋清辞也愣了一下,“他怎么办到的?”
“请对方喝了两瓶茅台。”
宋清辞看着我,然后笑了,“这个男人,真是越来越让人刮目相看了。”
“你来找我什么事?”
“陆晚棠的设计方案发过来了,你要不要先看一眼?”
我接过宋清辞递来的平板,点开陆晚棠发来的文件。
设计方案的名字叫“归处”——温氏酒店品牌升级概念方案。
第一页是一句话:“酒店不是旅途的驿站,而是心的归处。”
我翻下去,一页一页地看。
陆晚棠的设计理念很特别,她没有把酒店当成一个纯粹的商业空间,而是把它打造成一个“有温度的家”。每一间客房都有自己的名字,不是“101、102”,而是“晨光”“暮雪”“听雨”“观云”。大堂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接待区,而是一个可以坐下来喝茶、看书、聊天的“会客厅”。
最打动我的是她给每个城市的温氏酒店设计了不同的主题——北京的“胡同记忆”,上海的“弄堂风情”,杭州的“西湖烟雨”,成都的“熊猫家园”。
不是千篇一律的连锁酒店,而是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灵魂。
“你觉得怎么样?”宋清辞问。
“很好,”我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那就定她?”
“走比选流程,”我说,“虽然她是我的朋友,但不能坏了规矩。”
宋清辞点点头,“那我去安排。”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温总,陆晚棠和苏晚吟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晚’字,但这两个人,真是天差地别。”
“是啊,”我苦笑,“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我最不想再见到的人。”
宋清辞走了。
我继续翻着陆晚棠的方案,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大学的时候,我和陆晚棠、苏晚吟三个人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在宿舍里聊到深夜。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的友情会持续一辈子。
可后来,苏晚吟变了。她开始嫉妒我,开始在我背后搞小动作,开始抢我的男朋友。
而陆晚棠,她出国了,我们断了联系。五年后回来,她还是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同样是“晚”字,一个成了我生命里的光,一个成了我生命里的刺。
手机震动了,是沈怀瑾发来的消息:“明天七点到,别忘了。”
“不会忘。”我回复。
“想你了。”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我也是。”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捂住脸。
温知意,你完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回家换了身衣服,然后开车去机场。
路上堵车,我到的时候已经六点五十了。停好车,我快步走进到达大厅,站在接机口,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他的航班准时落地了。
我站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往里看。出来的人一波又一波,有拖着行李箱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手牵手的情侣。
然后我看到了他。
沈怀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正低着头看屏幕。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伐不大但很稳,像一只优雅的猎豹。
我的手机震动了,是他发来的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温暖的笑。
他快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等了很久?”
“没有,刚到。”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脚步声、说话声、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但在那一刻,这些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走吧,”他说,“请你吃饭。”
“好。”
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我没有拒绝,跟在他旁边,往外走。
他的车停在机场停车场,我把车留在了机场,坐他的车回去。
车上很安静,电台里放着一首英文老歌,旋律舒缓。
“上海那边怎么样?”我问。
“还行,合同签了,对方答应下个月派人过来做技术对接。”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什么?”
“礼物。”
我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颗星星。
“在上海的一个设计师店里看到的,”他说,“觉得适合你。”
我拿起项链,星星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为什么是星星?”
“因为你眼底有星光,”他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你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但你的眼睛里还有光。”
我握着项链,喉咙有些发紧。
“沈怀瑾,”我说。
“嗯?”
“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不客气。”
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他提前订了位子,靠窗,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上海谈判的细节,说了老爷子的趣事,说了宋清辞推荐的那家公司其实还有另一个竞品。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普通的聊天,却让人觉得安心。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我家门口,我没有马上下车。
“沈怀瑾,”我说。
“嗯?”
“你之前说,让我慢慢想,不用急着回答。”
“对。”
“我想好了。”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答应给你一个机会,”我说,“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想要控制但控制不住的红。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知意。”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温暖。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的路灯很亮,照进车里,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不是因为他填补了我的空缺,而是因为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一个值得被爱的自己。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跟着下了车,站在我面前。
“晚安,知意。”他说。
“晚安。”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他还站在路灯下,看着我。
“沈怀瑾,”我说,“明天见。”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明天见。”
我走进家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有吗?”
“有,”母亲笑了,“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确实在笑。
“妈,我上楼了。”
“去吧。”
我上楼,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是沈怀瑾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是我回国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因为你说你愿意。”
我盯着这行字,笑了。
“我也是,”我回复,“今天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因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很快,但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期待。
期待明天,期待未来,期待和他一起走下去的日子。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床前,像铺了一层银霜。
我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这一次,我不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