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远疆，托付孤臣

曜和十一年，海内太平，国库充盈。

内地世家残余势力彻底消融，科举寒门官僚体系牢牢扎根朝堂，农耕、商贸稳步兴盛。但西域方向，局势悄然再起波澜。

旧日依附大曜的一众西域城邦，因相隔遥远，朝廷派驻官吏管控薄弱，部分城邦勾结塞外游牧部族，截断河西通往西域的商路，劫掠来往商旅，边境以西数十座小城邦摇摆不定，时而归顺，时而叛离。

朝堂之上就此分成两派意见。

保守派文官引经据典，认为西域路途遥远，戈壁荒漠居多，驻军耗费钱粮巨大，难以长久维系，建议放弃西域，固守河西城关即可，不必劳民远征；另一派年轻官员则主张出兵，效仿前朝，打通西域，隔绝塞外外族南下的侧翼，长久稳固西北边防。

萨亚坐在紫宸殿，凝视着铺开的西域全域舆图，思绪参考东汉邓太后面对西域局势时的抉择。班超年老归国之后，西域一度大乱，朝堂曾有人提议放弃，最终太后力排众议，派兵远赴西域稳住局面。眼下她面临的困境如出一辙：远征西域开支庞大，内地文官集团会借机发难；可一旦放弃，塞外势力会逐步蚕食西域，将来形成合围，北疆边防会长期陷入被动。

一连几日，她反复斟酌利弊。

退朝之后，她亲笔写下一封密信，快马送往北疆大将军驻地，征询克里奥的看法。

没过十日，边关回信送达京城。

克里奥在信中分析得十分直白：塞外部族的根基就在西域草原，若是放任对方整合城邦，数年之后，必定联合北疆势力一同进犯；如今国内国力鼎盛，正是向西经略的最好时机。他主动请缨，愿意带领一支精锐，西进驻守西域都护府，长期扎根远疆。

这一主动请缨，恰似班超投笔从戎，愿终老西域。

朝堂议事当日，萨亚力压一众保守派官员的反对，敲定经略西域的国策。她下旨，设立西域都护府，册封克里奥为西域都护大将军，抽调三千精锐骑兵，外加自愿前往西域屯田的兵士百姓，向西出发，打通河西走廊，安抚城邦，讨伐叛逆，长期镇守远疆。

不少文官暗自揣测，帝王是不是打算将这位手握重兵的将军，永久调离中原腹地，彻底远离朝堂。只有萨亚心里清楚，西域路途艰险，戈壁风沙恶劣，克里奥一身旧伤，远赴远疆，其实是一份极重的托付。

启程前夕，克里奥奉旨短暂回京领旨。

紫宸殿内，二人相对而立。

“西域不比北疆，隔绝中原，一旦远赴，往后回京的机会寥寥无几。”萨亚望着他，语气沉静，“朝堂之中不少人猜忌，说我借机外放你，你心中会不会介意。”

克里奥拱手，神色坦荡：“臣明白陛下的布局。守住西域，便是守住整个西北的屏障。臣本寒门出身，一身性命皆是陛下所赐，守国门不分远近。班超愿终老西域，臣亦是一样。”

他早已看透朝堂人心，远离京城的权力漩涡，反而可以安心戍守疆土，不给帝王带去任何政治上的压力。

第二日，克里奥率军向西开拔。

此后三年，西域局势几经动荡。他依靠三千精锐作为核心兵力，拉拢忠心归附的城邦，讨伐叛乱的首领，一步步稳住了西域局势，打通了绵延千里的通商道路，屯田开荒，安抚流民，西域都护府的威望日渐稳固。消息传回中原，朝野上下无不震动，原本质疑远征耗费钱粮的官员，也慢慢闭上了嘴。

曜和十四年，萨亚步入中年。

常年处理政务，让她的眉眼多了几分沉稳内敛。朝中老臣陆续离世，新一代的官员大多是科举出身，忠心可靠，朝堂大局安稳。可西域那边传来消息，克里奥早年积攒的伤病，在西域干燥多风的环境里不断加重，风沙侵蚀让他的眼疾越来越严重，时常视物模糊，多次在军务劳累之后病倒。

西域距离京城遥远，路途艰险，太医远赴路途漫长，很难及时诊治。

部分文官借此再次上奏，提议召回克里奥，派年轻将领接替西域防务，理由是大将军年久积劳，身体难以支撑远疆重任。暗地里，他们忌惮一位孤臣在西域手握威望，担心尾大不掉。

萨亚心里十分纠结。若是召回，西域刚刚稳定，新将未必能够镇住当地城邦；若是继续让他留守，于心不忍。就如同当年邓太后收到班超年老求归的上书，一边是边疆大局，一边是老臣半生劳苦。

她没有贸然下旨换人，只是派遣两名太医，带着大批药材，加急奔赴西域，同时亲笔写下一封私信。信里不谈君臣公务，只简单问候身体，顺带问他是否愿意晚年回归中原。

数月之后，西域回信抵达。

克里奥在信中婉拒回京。他写道，西域各部刚刚归顺，人心尚未完全安定，一旦主将离开，叛乱极易再起。他恳请帝王准许自己驻守至局势彻底稳固，待到继任的年轻将领能够独当一面，他再辞官还乡。

萨亚读完书信，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