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和二年至曜和五年,五年光阴缓缓流转。
北疆经过一战之后,外族恪守盟约,不敢轻易南下寻衅。克里奥常年驻守边关,一边整顿边境驻军,一边开垦边境荒地,推行屯田驻军之策,既减轻了内地输送军粮的压力,又让边疆的守军落地扎根,边防愈发稳固。每年只有岁末述职,他才会短暂回到京城,其余漫长岁月,都驻守在遥远的北疆荒原。
朝堂之上,萨亚的统治根基已经牢不可破。
她延续之前定下的新政,完善科举取士,彻底打破世家垄断仕途的旧格局,寒门子弟源源不断进入朝堂,吏治风气焕然一新;丈量全国土地,清查隐田,打压地方豪强,减免赋税,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疏通河道,兴修水利,商贸往来日渐繁荣,国库逐年充盈。曾经腐朽颓败的大曜,一步步走向安稳兴盛。
早年那些心存抵触的旧朝老臣,或是年老致仕,或是慢慢被新政浪潮裹挟,再也无力掀起风波。朝堂文官集团,大多都是经由新科科举选拔出来的臣子,对这位一手开创盛世的女帝心怀敬重。
只是帝王的孤独,随着权力的稳固,越发清晰。
偌大皇宫,万千宫人百官,所有人对她只有敬畏与臣服,再无可以放下帝王身份谈心之人。平日里处理不完的奏折、朝堂各方的利益博弈、各地民生要务,日复一日压在她肩头。夜深批阅奏章之时,她偶尔会想起多年前长信宫那段蛰伏的岁月,想起宫墙外那个沉默的少年将领。
每年年末克里奥回京述职,是二人为数不多可以见面的机会。
朝堂之上,严格恪守君臣之别,赏赐、议事、交割边防军务,公事公办,分寸丝毫不差。私下短暂相见,大多也是简单交谈边境局势、边关民生,不多牵扯私人情绪。朝野官员虽隐约知晓二人早年的渊源,可对方常年驻守北疆,手握边军却不涉足朝堂党争,久而久之,流言也慢慢消散。
曜和五年深冬,克里奥依例回京。
北疆五年风沙,让他身上的沉稳更甚,早年的锐气沉淀为内敛厚重。左眼的旧伤因为常年边疆的凛冽寒风,已经很难彻底痊愈,阴寒天气总会隐隐作痛,左肩错位的旧伤也时常发作,只是他早已习惯隐忍。
这一日政事结束,萨亚单独在紫宸殿召见他。殿内炉火温热,窗外落着细雪。
等内侍尽数退下,偌大的大殿只剩两人。
萨亚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风尘未褪的北境大将军:“北疆五年,屯田戍边的法子成效极佳,边境百姓安家落户,再也不用年年畏惧游牧部族劫掠,你劳苦功高。”
克里奥躬身行礼:“皆是陛下国策得当,臣只是奉命行事。”
“不必总是这般拘谨。”萨亚轻叹一声,语气柔和了几分,“边关苦寒,你的旧伤连年反复,每年入冬都会加重,要不要调你回京,执掌京畿防务?不必长久守在北疆荒原。”
这一句,是她心底长久的考量。将他长久外放边境,固然可以避开朝堂非议,可边疆环境恶劣,一身伤病日积月累,终究让人挂怀。
克里奥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京城安稳,不需要重兵镇守。北疆刚稳定下来,若是突然更换守将,外族难免会再起窥探之心。”他抬眼,目光沉静,“臣留在边关,便是最好的定心石。朝堂有陛下,国门由我来守,便是最好的格局。”
他心里看得通透。一旦回到京城,手握京畿兵权,必定会再次引来文官集团的猜忌,无端给萨亚增添朝堂上的掣肘。与其如此,不如守在遥远的北疆,做一个远离朝堂纷争的边境屏障。他甘愿做那个永远的影子,她执掌万丈荣光,他守护山河边疆。
萨亚听完,良久无言。她心里明白对方的用意,这份长久的成全,沉默而厚重。
“也好。”她缓缓点头,“只是千万保重身体。”
简单一句叮嘱,便是二人之间最深的牵挂。
述职结束之后,没过几日,克里奥便再度启程返回北疆。离城那日,天色依旧飘雪,萨亚没有出城相送,只是站在紫宸殿的高台之上,远远望着城外的官道,看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慢慢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往后数年,皆是这般往复。
曜和十年,大曜国力达到鼎盛,四方小国遣使朝拜,边境安定,海内太平,真正迎来了长久的盛世光景。
朝堂之上,曾经经历过夺权动荡的臣子大多老去,新一代的官员只知晓这位杀伐果决、励精图治的曜帝,并不清楚那段深宫蛰伏、生死相伴的过往。
北疆那边,克里奥已经四十岁,一身征战留下的伤病越来越重,却依旧坚守边关,不曾请求调回内地。
一年秋季,萨亚借着巡查北方民生的由头,悄悄离开京城,去往北疆边境。没有大肆张扬,只带着少数贴身护卫。
站在北疆的关隘城头,放眼望去,城下良田成片,驻军整齐,边境城池烟火兴旺,早已不是当年荒凉的荒原。
克里奥一身将军铠甲,站在城头之上,见到远道而来的帝王,微微一怔,随即上前行礼。
辽阔的北风掠过城墙,吹散了朝堂所有的规矩束缚。
萨亚望着一望无际的北方大地,轻声开口:“这一生,我得了万里江山,坐稳了帝王之位,却好像一直孤身一人。”
克里奥安静站在一旁,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低声回应:“陛下从不是孤身一人。臣守着北疆,便是守着这整片山河,也是守着陛下的江山。”
他们不会越过君臣的界限,不会贪恋俗世的相伴,只是以各自的方式,履行长久以来的约定。
一个执掌朝堂,安定海内;一个镇守边关,隔绝外患。
这一生,始于绝境中的彼此守望,终于山河里的遥遥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