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得很慢。
沈莲把身份证平放在茶几上,八个人围着,像看一件随时会碎的文物。
那两个小字浮在"沈莲"底下,一笔一划,陈旧,却端正。
不是印上去的字体。
是手写体,被扫描进了证件系统,又被什么东西压在了最底层。
第一个字是"沈"。
第二个字——
"归。"顾清珩先认出来的。他是医生,认得最多潦草手迹,"归来的归。"
沈归。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沈归……"苏念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忽然抓住了顾晚的手。
顾晚的脸白了。
她显然也想到了。
——
"查。"时砚辞直起身,"清珩,市一院的产科档案,纸质的,能查到哪一年?"
"两千年年初的都在。"顾清珩已经站起来了,"出生医学证明有存根,母亲签字,一式两份,医院一份,派出所一份。"
"沈莲是哪一年生人?"
"两千零一年。"沈莲说。她记得这具身体的生日——比她自己的生日晚三天。她穿来之后,每年过的都是这个日子。
"两千零一年的产科存根,我现在就去调。"顾清珩拎起外套,"还有改名记录。她如果改过名,派出所户籍科有纸质档案——改名申请、理由、申请人签字。"
"我跟你去。"林阙拿起平板,"公证员我也带上。"
——
他们走了四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
顾清珩把一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手是抖的。
"都在这儿了。"
他抽出第一张纸。
泛黄的出生医学证明存根,市一院抬头,两千零一年十月。
新生儿姓名一栏,蓝色钢笔字,写得极用力,力透纸背——
沈归。
母亲姓名:苏映秋。职业:护士。
母亲签字那一栏,也是苏映秋的字。
和名单照片背面、和时若萱录音笔标签上那些字迹,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是她。"沈莲的手指悬在那张纸上,没有碰,"是我妈的字。"
第二张纸,是改名申请。
时间:两千零七年三月。
申请人:沈致远。
改名理由一栏,只有四个字: "原名不吉。"
申请将"沈归"改为"沈莲"。
派出所批准章,红得刺眼。
"两千零七年。"时砚辞的声音很冷,"苏映秋两千零六年出事。她死了不到半年,沈致远就把女儿的名字改了。"
"'原名不吉'。"林阙冷笑,"一个'归'字,哪里不吉?"
"因为那个字会让他想起她。"沈莲说。
她的声音很轻。
"他每天喊女儿'归、归',就像每天有人在他耳边念——她回不来了。"
"他不敢听。"
——
苏念一直没说话。
她蹲在茶几边上,盯着那张出生证明,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没有声音。
"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苏念吗?"
沈莲摇头。
"妈把我抱给若萱妈妈的时候,留过一句话。"苏念说,"若萱妈妈讲给我听的——她说,映秋给我取名'念',是因为她怕日子太苦,苦到她会忘了我们。"
"她说,名字就是用来念的。每天念一遍,就忘不了。"
顾晚捂住了嘴。
"我……"她声音发颤,"我问过顾家,我为什么叫顾晚。顾明远……他说,我到他家那天是晚上,随便取的。"
"不是随便取的。"沈莲说。
她伸出手,把两个妹妹的手叠在一起。
"沈归。苏念。顾晚。"
"归。念。晚。"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晚——归。"
苏念"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每天夜里念一遍,念你们晚一点也要归来。"沈莲的眼睛红了,却笑了,"我妈给我们三个取的名字,是一句话。"
"她念了一辈子。"
——
哭了很久。
最后是顾晚先止住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盯住了沈莲的手。
"姐,你的手——"
所有人低头看去。
沈莲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尖的透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凝住了。
没有好转。
但从清晨到现在,一寸都没有再往下蔓延。
"刚才还在变。"时砚辞蹲下来,盯着她的指尖,"从'沈归'两个字出来之后,它停了。"
"试一下。"沈莲自己也盯着那只手,"念我的名字。"
"沈莲。"顾晚念。
指尖没有反应。
"再念那个。"
顾晚吸了吸鼻子,认认真真地喊:
"沈归。"
叮。
沈莲手腕上的银铃铛,无风自响了一声。
她的指尖,那层半透明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凝实了一丝。
很微弱。
像退潮的水,往回涨了一线。
淡蓝色的字瞬间炸满了整面墙——
【真名禁用】
【真名禁用】
【剧情人物不得使用档案外姓名】
灯光疯狂闪烁。
雪花音刺得所有人捂住耳朵。
"它急了。"时砚舟举起摄像机,镜头死死钉住那面墙,"拍下来!都拍下来!它怕这个名字!"
沈莲站了起来。
她迎着那满墙的字,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雪花音——
"我叫沈归。"
"归——来——的——归。"
"我妈取的。"
"你印上去的'沈莲',是你的炮灰。"
"底下这个'沈归'——"
她举起自己半透明的手。
"是我。"
满墙的字剧烈扭曲、闪烁,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然后,灭了。
灯亮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八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
下午三点,陈磊的电话又来了。
"沈……沈姐。"他的声音又兴奋又慌,"群里人数破五百了!"
"昨晚酒会的群演,连带全城这几天'串过戏'的人——快递员、幼教、护士、代驾——醒了一大片!"
"大家都在传同一件事:这个世界不对劲,有人在替我们写剧本。"
"还有人拍了视频!就是昨晚酒会那段——王总被带走、苏小姐讲话——网上……网上传开了!"
时砚舟接过手机,刷了几下,抬头。
"视频压不下去。"他说,"我在圈里的朋友讲,平台删了又发、发了又删,最后干脆不删了——因为转发的人太多,每个转发的人都在配同一句话。"
"什么话?"苏念问。
时砚舟把屏幕转过来。
热评第一,点赞六位数——
"我是自己生活的主角,谁同意你给我派的群演?"
林阙缓缓靠进沙发里。
"它的演员在醒。"他说,"它的舞台在被拍。它的剧情被五百个人、六百个人、一万个人看见。"
"一本所有人都在看的书——"
"它没法偷偷改一个字。"
——
夜里,书房。
众人散去休息,时砚辞一个人坐在桌前,牛皮纸笔记本摊开着。
他在翻。
翻他两世的记忆,翻他凭记忆默写下来的、《霸道总裁狠狠爱》的原书情节。
沈莲端着两杯牛奶进来,放了一杯在他手边。
"想什么呢?"
"想这本书。"时砚辞盯着纸面,"我第一世穿进去之前,在书外读过它。"
"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时砚辞皱眉,"一本扑街小白文,狗血,霸总,甜宠,三十万字草草完结,作者写到后面像疯了一样赶剧情——我当时就是个等更新的读者。"
"作者叫什么?"
时砚辞张了张嘴。
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慢慢说,"我从来没注意过作者名。看那种书,谁看作者。"
沈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努力想。"
时砚辞闭上眼。
书外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记得封面——粉色的,俗气的,一朵白色的花。他记得自己在地铁上看,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看到女主受辱男主登场那一章,还骂过一句"这男主装什么"。
他记得扉页。
每本书都有扉页。
扉页上通常有一行献词,他从来都是直接翻过去的——
他的呼吸忽然停了。
毛玻璃裂开了一道缝。
那行被他翻过去无数次的献词,从记忆最深处浮了上来。
他抓起笔,手在抖,在纸上狂写——
沈莲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
【献给我的三个女儿。】
【念、晚、归。】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牛奶杯的热气僵在半空。
时砚辞盯着那行字,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作者名。"沈莲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扉页底下,作者名——你再想。"
时砚辞闭着眼,额角青筋绷起。
两个字。
一个笔名。
他当年觉得文艺得发酸、还吐槽过"一把年纪装什么少女"的两个字——
他睁开眼,把那两个字写在纸上。
映秋。
——
笔尖落下的那一瞬。
整栋别墅的灯,同时灭了。
不是昨晚宴会厅那种灭法。
没有雪花音。
没有警告。
黑暗里,只有笔记本上那两个字,像被月光照着,安安静静地发着微光。
然后,空气里浮出了一行淡蓝色的字。
和之前所有的字都不一样。
没有【】。
没有警告的格式。
那行字很慢,很轻,像一个隔着很远很远的人,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们……不该翻到这一页。】
沈莲看着那行字。
她的手还戴着那枚银铃铛。铃铛没有响,却在她手腕上微微发烫,像有人隔着皮肤,轻轻按住了她的脉搏。
她站起身。
她走向那行字。
然后她在黑暗里,轻声地、试探地,喊了一声——
"妈?"
那行字碎了。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捂住了嘴。
——1
太会拿捏情绪了,看得我上头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