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宴会厅里只剩满地狼藉。
群演们"活"了过来,茫然地端着酒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
弦乐四重奏的琴弓重新落在弦上,拉了个不成调的音,又停了。
王鼎盛已经被经侦带走了。
那杯泼在他身上的红酒还没干。
沈莲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是半透明的。
水晶灯的光透过去,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还看得见吗?"时砚辞攥着她的手腕,声音发紧。
"看得见。"沈莲动了动手指,"就是……有点凉。"
"回家。"时砚辞说,"现在就回。"
——
时家老宅的客厅,灯火通明。
八个人,加上一个死活要跟来的陈磊,挤了一屋子。
陈磊,外卖员,今晚的"侍者",第一个醒过来的群演。
他捧着顾晚给他倒的热水,还有点回不过神。
"我跟你们说,我下午真在站点接单。"他比划着,"接了个'云顶酒店,礼服一套,务必到场'的单,我还骂哪个傻子点这种外卖——然后一睁眼,我就端上托盘了。"
"中间四个小时,我一点都不记得。"
"要不是这位大哥——"他指了指时砚舟,"拿镜头怼我,我可能还在里头端香槟。"
"镜头有用?"时砚野皱眉。
"我说不上来。"陈磊想了想,"镜头一对着我,我脑子里就'咔'一下,像看电视突然换了台。"
时砚舟和沈莲对视了一眼。
沈莲说过的——剧情被拍下来,它还演不演得下去。
"因为它靠'没人看见'活着。"时砚舟慢慢说,"戏在后台怎么排都行,一旦被镜头钉死、被观众看见,它就不能随便改口。"
"它怕被看见。"
——
凌晨一点。
第一波抹除来了。
苏念本来在翻手机,想把今晚苏念……不,她自己在话筒前说话的录像找出来反复看。
她划着划着,动作停住了。
"姐。"
沈莲凑过去。
苏念的相册里,今晚的录像还在。
可录像里——
苏念身边站着的那个位置,空了。
沈莲明明就站在她左边。墨绿裙子旁边,应该是沈莲那条白裙子。
镜头里只有白裙子。
裙子自己站着,领口以下空荡荡,像服装店的假人模特。
苏念的手开始抖。
她往上翻。
海滩的合照。烧烤摊的合照。医院走廊的合照。
每一张里,沈莲的脸都在变淡。
有的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有的干脆只剩衣服。
"我的手机也这样了!"顾晚举起手机。
微信群里,沈莲发过的消息还在。
但她的头像,变成了一片空白。
昵称那一栏,写着两个谁也不认识的方块字。
"□□。"顾晚念出来,声音发颤,"姐,你的名字……系统里你的名字没了。"
——
客厅里静了几秒。
然后时砚辞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他把那个牛皮纸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笔记本上,时砚辞的字密密麻麻,记着两世的事。
最新一行是他今天傍晚写的: 【锚点夜。全员进场。她站在苏念左边,白裙子。】
字迹完好。
"纸没被改。"时砚辞说。
他又拿起一支笔,一张白纸,递给沈莲。
"写。"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写今天的事。写你想留下的任何东西。"
沈莲接过笔,写下"沈莲"两个字。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清清楚楚。
没有淡。
"数字的东西它能改。"时砚辞的眼睛亮得吓人,"手机、云端、系统——那都是它的书页,它想怎么印就怎么印。"
"可是纸不一样。"
"纸在书里,也在书外。"
他抬头,环视所有人。
"它要翻回第一页。那我们就在第一页到来之前——"
"把她钉死在这个世界里。"
——
那天夜里,没有人睡。
时砚野把车库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时砚舟大学时候的一台胶片相机。
"数码的能改,胶片改不了吧?"他把相机塞给时砚舟,"拍!给她拍!拍到胶卷用完为止!"
时砚舟装上胶卷,对着沈莲按快门。
一张。两张。十张。
闪光灯下,沈莲半透明的指尖在取景框里清清楚楚。
"底片我锁银行保险柜。"时砚舟说,"它有本事连保险柜一起抹了。"
林阙打电话,打给法务,打给公证处。
"我要办一份证据保全。"他说,"对,现在,凌晨一点半——我加钱,加十倍。八个人的身份声明、亲属关系、共同经历,全部书面公证,一式十份,分别存进十家银行的保管箱。"
"它抹得掉一台手机,抹得掉十家银行的铁皮柜子吗?"
顾清珩回了一趟医院。
他带来了一沓体检表。
"沈莲每年的体检记录,都在医院档案室,纸质的,有公章。"他把表格放在桌上,"从她穿来这一年多,她在这个世界看过病、抽过血、做过检查——她有血常规,有心电图,有X光片。"
"一个人能不能被擦掉,我说了不算,医学说了算。"
"她有骨头。"顾清珩看着沈莲半透明的指尖,声音很稳,"X光下,骨头清清楚楚。"
苏念和顾晚找来了红纸和剪刀。
她们剪了九个小纸人,一个一个写上名字。
沈莲的那个,苏念写得格外用力,纸都划破了。
"妈说过的。"苏念把九个纸人排成一圈,"旧时候的人怕家里人被'叫魂'叫走,就把名字写在纸人上压在箱底。名字在,人就在。"
"迷信。"时砚野嘴硬。
"你少一个试试。"苏念瞪他。
"……剪十个。"时砚野说,"给陈磊也剪一个。"
陈磊在角落里捧着热水,眼圈忽然红了。
——
凌晨四点,众人各自忙碌的间隙,沈莲在书房找到了时砚辞。
他伏在书桌前写东西。
牛皮纸笔记本摊开着,他在第一页,一笔一划地写字。
沈莲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写着九个名字。
沈莲。时砚辞。时砚舟。时砚野。顾清珩。林阙。苏念。顾晚。陈磊。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沈莲那行后面写着: 【对暗号——"哪有白吃的蛋糕"。答:"那我请你吃一辈子。"】
"你写这个干什么?"
"防重置。"时砚辞没有停笔,"它不是要翻回第一页、清空记忆吗?"
"那万一……万一真翻回去了,我们都不记得了。"
"总得有什么东西,让我们重新认出彼此。"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页纸。
"我两世的记忆都在这本子里。纸它抹不掉。哪怕人忘了,只要本子还在——"
"一个一个找。"沈莲接了下去。
"一个一个找。"时砚辞点头,"对上暗号,就是自己人。"
沈莲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那你呢?"她问,"你书外面那个名字,不写上去吗?"
时砚辞的笔顿住了。
书房里很静,只剩下楼下时砚野翻箱倒柜找胶卷的声音。
"我书外面——"他慢慢开口。
"算了。"沈莲忽然按住他的笔,"等这事儿过了,你亲口告诉我。"
"我要听活人说,不看纸。"
时砚辞看着她,半晌,笑了。
他在那页纸的最底下,只写了一行字:
【我来自书外。我在书里只有一个名字。时砚辞。】
【她在哪一页,我就在哪一页。】
——
天快亮的时候,沈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日出。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指尖还是透的。
但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根银链子。
苏映秋的银链,坠着小铃铛,刻着"秋"字。
铃铛没有透。
它沉甸甸地挂在她手腕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响了一声。
叮。
沈莲愣住了。
她摸出脖子上的银戒指——时若萱留给她的、苏映秋的那枚。
戒指也没有透。
"时砚辞。"她叫他。
时砚辞立刻走出来。
沈莲把手腕抬给他看:"你看铃铛。"
时砚辞蹲下来,盯着那枚铃铛看了很久。
"实物锚点。"他喃喃道,"这一世真实发生过的东西——苏映秋戴过的银,时若萱摸过的戒指——它们有重量,有来路,有人的体温在上面。"
"它们不属于剧情。"
"它们属于'活过'。"
沈莲把铃铛攥进手心。
冰凉的金属贴着她半透明的指尖。
凉意一点点退了。
指尖那层透明,似乎……凝住了。
没有变好。
但也没有继续淡下去。
——
清晨七点。
陈磊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渐渐变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是……是昨晚一起当群演的兄弟。"他说,"他醒了。他说他昨晚回家以后,越想越不对,半夜照镜子,突然想起来自己真名不叫'王总助理',他叫张涛,他是个幼教。"
"他还说,群里已经醒了十几个了。"
"大家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陈磊看着满屋子的人。
"这个世界,是不是出问题了?"
林阙缓缓坐直了。
"醒过来的人,会越来越多。"他说,"它的演员在流失。一本没有人肯演的书——"
"它靠什么翻页?"
淡蓝色的字,极其微弱地,在晨光大亮的客厅角落闪了一下。
像一句没敢说出口的威胁。
然后灭了。
——
上午八点半,门铃响了。
是小区物业管家,拿着一个包裹,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
"时先生,您的快递。"
管家递包裹的时候,目光越过时砚辞,扫了一眼客厅——沈莲正坐在沙发上,离他不到三米。
管家的目光从她身上滑了过去。
像滑过一件家具。
"时先生。"管家赔着笑,"顺便跟您说一声,您家这门禁记录……系统显示,这一年多就您一个人出入。您看是不是系统坏了?我们安排人来修修?"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念手里的剪刀"啪"地掉在桌上。
时砚辞的声音很平:"不用修。系统没坏。"
"啊?"
"我家里有人。"时砚辞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你自己看。"
管家探头往客厅里看。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沈莲身上。
然后——茫然地穿了过去。
"没人啊时先生。"他笑得更尴尬了,"您是不是……一个人住太久,有点孤单?要不我给您介绍个——"
"出去。"时砚辞说。
管家被他的脸色吓得一缩,放下包裹赶紧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沈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透明,已经蔓延到了第二个指节。
"它不光在改纸上的字。"顾清珩的声音很低,"它在改人脑子里的记忆。"
"和我们无关的人,会最先忘记她。"林阙接道,"然后是外围——同事、邻居。再然后——"
他没说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再然后,是他们。
"那就赶在那之前。"沈莲抬起头,把银铃铛重新攥紧,"赶在你们忘记我之前——"
"把结局写完。"
——
上午九点。
倒计时第六天。
沈莲去玄关拿自己的包,翻找身份证——她想订机票,不为什么,就想看看自己的证件还作不作数。
她把身份证抽出来。
然后她站在玄关,没有动。
时砚辞走过来:"怎么了?"
沈莲把身份证递给他。
塑料卡片完好无损。照片完好。地址完好。
只有姓名那一栏——
"沈莲"两个字,淡得像一层快要散尽的雾。
她盯着那层雾,看见雾的最底下,似乎还压着两个更旧、更小的字。
不是她的名字。
像是这本书,在她的名字下面,原本印着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沈莲的呼吸轻了下去。
"时砚辞。"
"嗯。"
"我穿来之前——"她指着身份证上那层快要散尽的雾,"这具身体,原本的那个'沈莲',原书里的炮灰——"
"她叫什么名字?"
时砚辞看着那张身份证,瞳孔一点点收缩。
他两世的记忆里,原书那个后妈带来的炮灰女儿,从来就只有一个称呼。
"沈莲。"他说,"书上一直写的就是沈莲。"
"那这底下——"
沈莲的指尖点在那层雾上。
雾的最深处,那两个小字,在晨光里浮出来一瞬。
不是"沈莲"。
是两个谁也没料到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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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