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莲是被一阵电流声吵醒的。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脑子里。
像老旧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音。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浮着一行字。
淡蓝色的,半透明,和三十多天前那个"归零修正·七日倒计时"一模一样的字体。
"沈莲。"
"我们谈谈。"
——
身边的时砚辞还在睡。
沈莲没有动。
她盯着天花板,在心里开口:"你能看见我想什么?"
"能看见你说出口的。"那行字变了,"想的,看不见。"
"那我说话小声点。"沈莲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压得很低,"说吧。你不是一直只找他吗?"
"他拒绝谈判。"
"他烧过一次交易。"
"所以你来找我。"
字沉默了两秒。
"你是偏差源。"
"所有偏差从你开始。第一世,你本该在第三十四章出国、消失。你没有。这一世,你本该是背景板。你也没有。"
"我给你一个条件。"
沈莲等着。
"你走。"
"拿一笔钱,出国,改名换姓,永远不回这座城市,永远不见时砚辞。你母亲的案子已经结了,仇报了,妹妹们安顿了——你没有留下的理由。"
"你走,主线归位,时砚辞与苏念按原书成婚。"
"你活。"
"活到这本书的最后一页之后。"
——
沈莲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听起来挺划算。"她说。
"是很划算。"
"我有几个问题。"
"问。"
"第一,我上一世,也有人给过我这个条件吗?"
"有。"那行字说,"你拒绝了。"
"我怎么拒绝的?"
"你说——'蛋糕是真的好吃,但人是真的,我不能假装他们是纸。'"
沈莲笑了一下。
还真是她会说的话。
"第二,"她问,"主线要是永远完不成呢?"
这一次,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花音都刺耳了起来。
"那将触发全书重置。"
"什么意思?"
"故事回到第一页。所有人回到起点。记忆清空。剧情重走。"
"时砚辞也会忘?"
"他会回到二十岁,刚穿进这本书的那一天,什么都不记得。"
"你们所有人,重新开始。直到走出一个'正确'的结局。"
——
沈莲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
重置。
所有人忘了一切,从头再来。苏映秋的仇白报了,时若萱的十九年白熬了,顾明远的自首、顾晚割绳子的手、时砚辞两辈子的记忆——
全部清零。
"这就是你的底牌。"沈莲说。
"这是规则。"
"规则是谁定的?"
"没有谁。故事需要结局。一本没有结局的书,会散架。"
"散架了会怎么样?"
"你不会想知道。"
沈莲点点头。
"我问完了。"
"你的答复?"
沈莲掀开被子,下床。
她光着脚站在地毯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行淡蓝色的字。
"我的答复是——"
"你找错人谈了。"
"这书里不是我一个人。"
——
上午十点。
时砚辞的公寓。
客厅里坐了八个人。
沈莲。时砚辞。时砚舟。时砚野。顾清珩。林阙。苏念。顾晚。
时砚辞站在窗边,脸色不太好——沈莲把机制清晨的对话告诉他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它不该找你。"
"它已经找了。"沈莲说。
她站在客厅中间。
八双眼睛看着她。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说一件事。"沈莲说,"一件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的事。"
"你先说。"时砚野盘腿坐在地毯上,"赵德明那种人我们都送进去了,还有什么能比他疯。"
沈莲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书名《霸道总裁狠狠爱》。"沈莲说,"时砚辞是书里的男主。苏念是书里的女主。主线剧情是他们两个相爱、结婚、到大结局。"
"我,是书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正经出现过的炮灰,男主后妈的女儿,按剧情第三十四章就该被送出国,再也不出现。"
"我们所有人——所有的痛苦、死亡、复仇、相爱——都在一本书里。"
——
没人说话。
时砚野第一个开口。
"所以呢?"
沈莲愣了。
"什么所以?"时砚野挠了挠头,"是书又怎么样?我昨天刚拿的分站赛冠军是真的吧?我手上的茧是真的吧?我妈——"他顿了一下,"若萱阿姨走的时候,苏念哭成那样,是真的吧?"
"是真的。"
"那不就完了。"时砚野说,"书就书。我管它谁写的。"
第二个是时砚舟。
他一直举着那个小DV,对着沈莲拍。
听到这里,他慢慢放下机器。
"难怪。"他说。
"难怪什么?"
"难怪我从小看什么都像镜头。"时砚舟的眼睛有点发亮,"我总觉得自己在拍一个故事,总觉得每个画面都有'该有的样子'——别人谈恋爱是牵手,我看见一个人笑,脑子里先出分镜。"
"原来我是书里的角色。"
他笑了一下。
"那我更得拍了。"
"书里的人看不见镜头。我看见了——我就得替他们拍下来。"
——
林阙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商业上的事,我能理解。"他说,"规则、路径、既定剧本——商场上每天都有人想让你按他的剧本走。"
"破局的方法只有一个。"
"什么?"沈莲问。
"不按他的价格成交。"林阙说,"他给你定价:你走,你活。你接受这个价格,你就永远在他的市场里。"
"你得自己开一家交易所。"
顾清珩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白大褂没换,像是刚下夜班。
"我问个医学问题。"他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如果一切是设定好的——我父亲2001年第一次拿回扣,手在抖,给他妻子买大衣谎称奖金。"顾清珩的声音很平静,"一个被写好的反派,会手抖吗?"
"会有孩子在规培时看见家属蹲在窗口哭,然后记一辈子吗?"
"会自首吗?"
没人回答。
"不会。"顾清珩自己回答,"设定好的人,不会疼。"
"我们会疼。"
"会疼的东西,不是纸。"
——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
苏念坐在沈莲旁边。
从沈莲开口到现在,她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苏念。"沈莲轻声说。
"我是女主。"苏念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原书里,我进时氏实习,爱上时总,经历误会、波折、家族反对,最后嫁给他,成为时太太,大结局。"
"是这个剧情吗?"
"是。"时砚辞说。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原书里,我妈——时若萱,她活着吗?"
客厅里静了。
"原书没有她的线。"沈莲说,"她可能……一直是沈致远的太太,一直演下去,一直到死。没有人知道她录过音。"
"原书里,顾晚呢?"
"不存在。你没有妹妹。你是独生女,被收养,在时氏遇见男主,走完一个灰姑娘的故事。"
苏念低下头。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那这个女主,"她说,"我不当了。"
——
"原书里的苏念,会在酒会上被合作方刁难,然后男主出场救她,从此芳心暗许。"苏念说,"这个剧情,我这一世也走到过门口——上个月,时氏的合作酒会,行政给我发过邀请。"
"我推了。"
"因为那天我妈化疗,我在医院陪她。"
她看着沈莲。
"姐,原书里的苏念没有妈。"
"我有。"
"我妈用十九年,把一个灰姑娘养成了人。"
"我不回去当故事。"
——
沈莲握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
她眼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不是幻觉。
是所有人同时看见的。
客厅的光线暗了一瞬,像有人快速开关了一下灯。
茶几上的水杯,水面无端地震颤。
然后,每个人的手机同时亮了。
八块屏幕,同时弹出一条日程提醒。
不是任何人设置的。
"【时氏集团秋季合作酒会】今晚19:00,云顶酒店宴会厅。请着正装出席。"
时砚辞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酒会——我上周取消了。"他说,"合作方上个月出事,项目黄了,酒会撤了。"
"它回来了。"林阙盯着屏幕,"酒店的会场预订系统,半小时前重新生成的订单。我刚收到合作方的确认函——那家公司三天前已经在走破产程序,今天上午,突然'重组完成'。"
"连人带场,连夜搭起来了。"
沈莲眼前,那行淡蓝色的字,重新浮现。
这一次,它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八个人,同时看见。
"锚点已生成。"
"原书第七章:云顶酒会。女主受辱,男主登场,命运初遇。"
"今晚十九点,剧情将自行上演。"
"阻止锚点者——归零。"
——
客厅里死一样地静。
时砚野第一个站起来。
"它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发紧,"苏念不去酒会,会怎么样?"
"她会'不得不去'。"时砚辞的声音很冷,"上一世我见过锚点生成——该出现在现场的人,会被各种'巧合'推到现场。打不到车会有专车,忘带礼服会有人送,推辞不掉的电话,无法拒绝的人情。"
"剧情像水。你堵住一条路,它找十条路流过去。"
"那合作方那个老色鬼呢?"时砚野问,"原书里刁难女主的那个——"
"也会准时出现。"时砚辞说,"带着他那句台词,那杯酒,那只手。"
苏念的脸色白了。
"我不去。"她说。
"你必须去。"沈莲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沈莲的眼睛很亮。
"它不是说,剧情会自行上演吗?"
"那我们就去看它演。"
"苏念,你去。穿最漂亮的裙子,站在宴会厅正中间。"
"原书里,女主受辱,男主登场——英雄救美,芳心暗许。"
"可是这本书里——"
她环视了一圈客厅里的人。
赛车手。导演。医生。商人。
还有一个两世为人的男主。
"救她的人,多了去了。"
——
"而且。"沈莲抬起头,看着空气里那行淡蓝色的字。
"你搞错了一件事。"
"原书第七章,英雄救美之后,女主为什么芳心暗许?"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被人看见。一个灰姑娘,第一次有人替她出头。"
"可苏念不是了。"
"她有姐姐,有妹妹,有十九年拿命护她的妈。"
"一个被好好爱过的人,不会因为一只伸过来的手,就交出一生。"
"你的锚点——"
"从根上就是烂的。"
那行字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雪花音刺耳地响了一秒。
然后,字消失了。
灯恢复了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八块手机屏幕上,那条19:00的酒会提醒,安安静静地亮着。
——
下午。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林阙打电话,查那家"复活"的合作公司,查酒店,查今晚到场的每一个人。
时砚舟把DV充好电,又调了一台专业摄像机。"它要演戏,我就拍纪录片。"他说,"我要看看,一段剧情被拍下来之后,它还演不演得下去。"
顾清珩回了一趟医院。他带来了一个急救箱,还有一样东西——他父亲案件里,那个"复活合作方"与赵德明网络往来的旧凭证。"原书里这人只是个刁难女主的丑角。"他说,"现实里他是漏网的人。剧情要他登场——那他最好祈祷自己经得起查。"
时砚野去开车。他那辆改装过的跑车,今晚他要停在酒店门口。"原书男主是开宾利救场的吧?"他咧嘴一笑,"我让他看看什么叫出场。"
时砚辞站在阳台上,打了很久的电话。
沈莲走过去。
"你在安排什么?"
"时氏的法务、公关、安保,全部进场。"时砚辞挂了电话,"原书第七章,男主是一个人登场的。"
"这一次——"
他看着沈莲。
"我们一群人登场。"
——
傍晚六点半。
云顶酒店。
苏念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站在宴会厅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沈莲站在她左边。时砚辞站在她右边。
再往后——
扛着摄像机的时砚舟,活动手腕的时砚野,拎着急救箱的顾清珩,拿着平板核对名单的林阙。
还有挽着苏念另一只手的顾晚。
苏念忽然笑了。
"姐。"
"嗯?"
"原书里,女主走进这个门的时候,是一个人。"
"紧张得手心冒汗,连礼服都是借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我不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