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辞接完电话回到书房的时候,沈莲坐在他的椅子上。
他的牛皮纸本子摊在她膝盖上。
书房的灯只开了一盏。
她没有抬头。
时砚辞在门口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本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然后他反手关上了门。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你都看了?"他问。
"看到第三十七页。"沈莲说。
她的声音很平。
"后面还有多少页?"
"一百一十二页。"
"那你自己说。"沈莲抬起头,"我不想从一个本子上认识我的男朋友。"
——
时砚辞在她对面坐下。
中间隔着书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莲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说: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沈莲说,"本子上写了。你第一次穿书,穿成了《霸道总裁狠狠爱》的男主时砚辞。"
"我也是。"她说,"我也看过那本书。我穿成了书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正经出现过的炮灰——男主后妈的女儿。"
"按原书剧情,这个角色在第三十二章出场,第三十四章被送出国,全书再没提过。"
"我穿来那天,特意算了日子,离我'被送出国'还有半年。"
"我本来打算安安稳稳过完这半年,拿着沈致远的钱,出去当个咸鱼。"
她看着时砚辞。
"是你先找上我的。"
"开学第一天,你在图书馆门口帮我捡了书。"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偶遇。"
"对。"时砚辞说,"不是。"
——
"我第一次穿来的时候,"时砚辞说,"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个……很普通的人。在我的世界里,普通地上班,普通地加班,普通地在一个失眠的晚上,点开了一本叫《霸道总裁狠狠爱》的霸总文。"
"看着看着我就睡了。"
"再睁眼,我是时砚辞。二十岁,时家太子爷,书里那个坐拥一切的男主。"
"我知道所有剧情。我知道女主叫苏念,知道她会在两年后进时氏实习,知道我会爱上她,知道大结局。"
"我打算照着剧情走。当个npc,走完故事,也许就能回去。"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遇见了你。"
——
"第一次,你不是我学妹。"
沈莲的呼吸滞了一下。
"第一次循环里,你是沈致远送进商业酒会的'女儿'。"时砚辞说,"我们认识得很晚。晚到剧情已经走了一半。"
"你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角落里吃蛋糕,谁都不搭理。"
"有人过来跟你搭话,你就笑,笑得又乖又软,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在书外看这本书的时候,对你这个角色没任何印象——你就是个背景板。"
"可是那天晚上,我看着你站在灯下吃蛋糕,我忽然想——"
"这个姑娘,她不属于这里。"
"她跟我一样,是醒着的。"
——
沈莲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捏着本子的边缘。
"后来我去查你。"时砚辞说,"我发现你不记得剧情——你和书里写的那个炮灰完全不一样。书里的沈莲懦弱、木讷、听沈致远的话。"
"你不是。"
"你会装乖,会装傻,会在沈致远面前演一个好女儿,转头就在出租屋里跟我吐槽他的发际线。"
"我试探你。我问你,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你怎么回答的?"沈莲问。
时砚辞笑了一下。
"你说——'是又怎么样?书里的蛋糕也是真的好吃。'"
沈莲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那句话。
是她会说的话。
"我就知道了。"时砚辞说,"你和我一样,是穿来的。"
"两个醒着的人,在一本书里,遇见了。"
——
"第一次,我们在一起了三年。"
"三年。"时砚辞说,"是我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最好的三年。"
"你不按剧情走。你不去找女主的麻烦,不抢任何人的东西,你拉着我把这座城市的小吃摊吃了个遍,在我董事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发消息问我晚上想不想吃小龙虾。"
"我陪你改剧情。"
"苏念被沈致远的人欺负,你说'原女主不能死在这种破剧情里',我们提前把她送出了国。"
"名单案——这一世你们走的每一步,上一世我们也走过。你在红砖楼找到U盘的时候,抱着我哭,说你终于替你妈妈做点什么了。"
"我以为我们赢了。"
"我以为剧情是可以改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校准机制。"
——
"那是什么?"沈莲问。
"一本书,有它的主线。"时砚辞说,"男主,女主,关键事件。偏离得太远,世界会自己把剧情掰回去。"
"掰不回去的人——"
"抹掉。"
"他们管这个叫,归零修正。"
沈莲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三十多天前,系统在她视野里弹出的那个标记。
归零修正目标。七日倒计时。
"上一世,"时砚辞的声音很轻,"倒计时走完的那天晚上,下着雨。"
——
沈莲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那天是你的生日。"时砚辞说,"二十四岁。我们在公寓里,我给你煮了面。"
"你吃到一半,说要去阳台收衣服。"
"我在厨房洗碗。"
"就两分钟。"
"我听见一声响。"
他闭上眼睛。
"阳台的栏杆松了。"
"老小区,铁栏杆,锈了很多年。你靠上去,整截栏杆带着你,从六楼翻了下去。"
"我冲下去的时候——"
他停了很久。
"你还醒着。"
"雨很大。你躺在地上,看见我,还笑了一下。"
"你说——'时砚辞,我就说嘛,哪有白吃的蛋糕。'"
"'我这个炮灰,多活了三年,赚了。'"
"我抱着你,我说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
"你说——'别哭啊。你一个男主,哭什么。'"
"你最后说——"
时砚辞的喉咙动了一下。
"'如果有下辈子,别来找我了。'"
"'让我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然后你就闭上眼了。"
——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沈莲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不记得。
她一点都不记得。
可她的眼泪先于记忆掉了下来,像身体记得,像骨头记得。
"你死在我怀里的时候,二十四岁。"时砚辞睁开眼,"和我现在一样大。"
"我抱着你,在雨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
"我回到了二十岁。"
"开学第一天。图书馆门口。"
"你抱着一摞书走过来。"
"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男主后妈的女儿,刚开学,抱着书,低着头走路。"
"你撞上我,书撒了一地。"
"你抬头,跟我说对不起。"
"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认出我。"
"没有那三年。"
"我才明白——你是新的你。"
"我带着两辈子的记忆,站在原地。而你,要从头活一遍。"
——
沈莲捂着脸。
泪水从指缝里往外渗。
"所以这一世……"
"所以这一世,我在图书馆门口,'恰好'路过。"时砚辞说,"我知道你爱吃什么,知道你哪门课会睡着,知道你撒谎的时候摸耳朵。"
"我提前出现在你人生的每一个路口。"
"你以为是缘分。"
"是我算的。"
"苏念——上一世我们把她送出国,她在国外死于一场'意外',那也是校准。这一世我提前查了她的身世,让她进时氏实习放在眼皮底下,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本来该黑化、该绑架你、该死在结局里。"
"沈致远、赵德明、名单——上一世这些东西在倒计时走完之前,我们没能全部掀翻。这一世我让林阙提前两年布局,让顾清珩在医院里等那条采购线。"
"我把所有我记得的、会害死你的东西,一件一件,提前拆掉。"
"我唯一不敢做的——"
他看着她。
"是告诉你。"
"上一世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剧情,知道自己是炮灰,知道校准在逼近。你笑着说'赚了'的时候,我恨透了那个'赚'字。"
"你不怕死。"
"你这种人,一旦知道自己可能死,你会替所有人安排好,然后自己去填那个坑。"
"所以这一世我想——"
"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让你当一个被人护着的、开开心心的、连剧情是什么都懒得知道的沈莲。"
"哪怕你恨我管着你。"
"哪怕你觉得我是个疯子。"
"只要你活着。"
——
沈莲放下手。
她的眼睛红肿,目光却一点点定下来。
"时砚辞。"
"嗯。"
"你骗了我整整两年。"
"是。"
"你看着我在你面前装小白花,看着我什么都不知道地跟你谈恋爱——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你在跟一个影子谈恋爱?"
"不是影子。"
"我不是她。"沈莲的声音抖了,"我不记得你。我不记得那碗面,不记得那个阳台,不记得我死过一次。"
"你爱的那些记忆,是跟另一个'我'一起过的。"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该记得什么?"
时砚辞站起来。
他绕过书桌,在她面前蹲下——像那天在烧烤摊一样,仰着头看她。
"你不吃香菜。"他说,"吃火锅只蘸麻酱,不吃香油碟。"
"你睡觉要抱着被子,没有被子就抱着我胳膊。"
"你撒谎的时候摸耳朵,真生气的时候反而不说话,就笑。"
"你怕打雷,嘴上从来不承认,一打雷就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
"你看悲剧电影不哭,看新闻里陌生人受苦会哭。"
"你第一次叫我名字,叫的是'时学长',声音抖的,因为你那时候偷偷喜欢我。"
沈莲的眼泪又涌上来。
"这些是上一世的她告诉你的。"
"不。"时砚辞说,"这些是这一世的你,一件一件,让我重新看到的。"
"沈莲,没有另一个你。"
"你就是她。你只是忘了。"
"可你爱不爱香菜、抱不抱被子、撒不撒谎摸耳朵——这些东西,忘不掉的。"
"我爱的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我爱的是你。每一世的你,都是你。"
——
沈莲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
"那个标记呢?"
"归零修正。"她盯着他的眼睛,"我这一世,又被标记了。"
"三十多天前,七日倒计时。"
"后来它消失了——你做了什么?"
时砚辞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所有的沉默都不一样。
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最后一步,不知道该不该迈。
"我做了个交易。"他说。
"跟谁?"
"跟这个世界。"时砚辞说,"上一世我重生回来的时候,有个东西联系了我。它没有名字。它就是——校准机制本身。"
"它说,第二次机会不是白给的。"
"它给我两条规则。"
"第一,我可以保留记忆,可以提前拆雷,可以靠近你。"
"但第二——"
他的声音很轻。
"这一世的主线,必须走完。"
"书的主线是什么?"沈莲问。
"男主时砚辞,和女主苏念,按照原书,相爱,结婚,到大结局。"
沈莲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它要我娶苏念。"时砚辞说,"剧情必须有一个'正确'的落点。我和你——书里的男主和炮灰——是偏差。"
"我答应了。"
"我答应它:大结局之前,我会让主线归位。"
"作为交换,它撤销了你的归零标记。"
——
沈莲缓缓站起来。
她退后一步。
"所以——"
"所以这两年,我拆的每一颗雷,都是在买时间。"时砚辞说,"赵德明、沈致远、名单——这些在原书里不存在的支线,我陪你走完,因为这些是你想做的事。"
"但时间快到了。"
"原书大结局的节点,按剧情进度,就是这几个月。"
"苏念那边——"他苦笑了一下,"这一世她成了你妹妹。她根本不会按原书爱上我。主线已经歪得不成样子。"
"那个东西最近又开始找我了。"
"它问我:时砚辞,你打算什么时候归位?"
沈莲看着他。
"你怎么回答的?"
时砚辞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
"我说——"
"'去你的归位。'"
"'她要是再死一次,我就把这本书烧了。'"
"'主角我不当了。男主我不干了。你有本事,连我一起归零。'"
——
书房里静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夜灯亮着。
沈莲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时砚辞,你真是疯了。"
"早疯了。"他说,"从你第一世闭上眼那天起,就没好过。"
沈莲蹲下来。
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听好。"她说。
"第一,我不是影子,不是炮灰,不是谁的支线。我是沈莲。苏映秋的女儿。这一世是,上一世也是。"
"第二——"
她的手指停在他眼角。
"你跟那个破世界做交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问我一声?"
"我沈莲的命,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拿去做交易?"
时砚辞看着她。
"第三。"沈莲说。
"它要男主归位,要你娶苏念,要主线走完——"
"那我们就改给它看。"
"上一世是我一个人死了,你们都没办法。"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我有两个妹妹,有四个……"她顿了一下,"有四个乱七八糟的人。"
"还有一个疯了两辈子的你。"
"一本书而已。"
"剧情是人写的。"
"它写得不对——"
她握住他的手。
"我们就重写。"
——
那天晚上,沈莲翻完了那个本子剩下的七十五页。
大部分是记录。
她的习惯,她的喜好,上一世的时间线,他能记起来的每一个细节。
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日期是今天。
像是刚写的。
"她发现了。"
"这一次,不瞒了。"
"大不了一起烧。"
沈莲把本子合上。
时砚辞在床头看着她,像等待宣判。
她把本子放回他手里。
"收好了。"
"下一页,我要自己写。"
——1
老师太会拿捏情绪了,看得人超上头(*≧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