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是僵的。
沈莲站在两个人中间。
沈致远在左。时砚辞在右。
她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墙皮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时砚辞刚才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响。
我的名字。
在那张杀局一样的名单上。
"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她自己。
时砚辞看着她,张了张嘴——
"意思是,"沈致远先开了口,"时先生知道的,比他告诉你的,多得多。"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温和。是过去十九年里,他每次给她夹菜、每次替她开家长会、每次说"莲莲,爸爸都是为你好"的时候,脸上挂着的那种笑。
"莲莲,"沈致远说,"你后背上写着十二个名字。十一个,是我们这些——该死的人。"
"第十二个,是你。"
"你不好奇吗?"
"你妈为什么把你的名字,和我们写在一起?"
沈莲没说话。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因为她聪明。"沈致远说。"她太聪明了。"
"她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一晚。她也知道——我到了现场,第一件事就是销毁一切。"
"所以她把名单,写在了一个我永远不会销毁的地方。"
"她女儿身上。"
——
走廊尽头,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没有人动。
沈致远带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消防通道门口。黑西装。耳麦。不像保镖。
像收尸的。
"我养了你十九年。"沈致远的声音低下来。"十九年,莲莲。你以为我图什么?"
"图我身上的名单。"沈莲说。
"一开始是。"
沈致远没有否认。
这倒让沈莲愣了一下。
"一开始是。"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妈死后第三年,我才发现那玩意儿会褪色。"
"墨水是她自己调的。紫外线灯才照得出来,一年比一年淡。"
"我每隔几个月照一次。像盯着一个沙漏。"
"沙漏漏完之前,名单在你身上——这张网上的人,谁都不敢动我。谁敢动我,名单见光,大家一起死。"
"可沙漏一旦漏完——"
他看着沈莲。
"名单没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看过名单、还长着嘴的活人。"
"到那时候,想让你闭嘴的,就不止我一个。"
——
寒意顺着沈莲的脊背爬上来。
她听懂了。
十九年。
她以为的"父亲",她以为的"家",那个虽然冷漠、但至少给了她饭吃、给了她学上的沈致远——
她在他眼里,是一只保险柜。
保险柜不能丢,不能坏,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可保险柜里的东西一旦取空——
保险柜就该进熔炉了。
"所以你今天来。"沈莲说。
"名单快褪完了。"沈致远说。"最后一次照,还剩五个清楚的。"
"五个。"时砚辞冷冷开口,"你消息倒灵。"
"时先生,"沈致远转头看他,"你昨晚做的事,以为没人知道?"
"你进她房间。关灯。用紫外线灯,照了她六分钟。"
时砚辞的眼神骤然锋利。
"你在监视她。"
"我在守我的保险柜。"沈致远说得理直气壮。"直到昨晚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保险柜,自己长腿,跑去找律师了。"
"再不动手,就晚了。"
——
"晚了。"
这次开口的,是沈莲。
沈致远看着她。
"沈致远,"她说,"你自己刚才讲的——沙漏漏完之前,名单在我手里,谁都不敢动你。"
"那你想过没有——"
"沙漏漏到一半,名单先见了光,会怎么样?"
沈致远的笑容淡了一点。
"五个名字,我已经看了。"沈莲说。"沈致远,赵德明,钱伯年,孙国平,时家。"
"我看过,律师看过,他看过。"
"你现在把我带走,那五个名字,会从我脑子里消失吗?"
"你不敢动我。"
"十九年前你不敢,十九年后,你更不敢。"
"因为我这条命,现在不只是我的命。"
"是你自己的命。"
——
走廊里静了两秒。
沈致远盯着她。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笑。不是慈父的笑。
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疲惫的笑。
"像。"他说。"真像。"
"像谁?"
"像你妈。"
他说:"那天晚上我到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血从嘴角往下淌。她看见我,没求饶。"
"她只说了一句话。"
沈莲的呼吸停了。
"她说——'沈致远,你把莲莲养大。你养她一天,就多活一天。'"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你低头看看,刀在我女儿背上。'"
沈致远的声音很轻。
"十九年。"
"我脖子上这把刀,一天都没摘下来过。"
——
沈莲忽然想起一件事。
"时阿姨呢?"她问。"时若萱。"
沈致远眉梢动了动。
"我太太在病房休息。"他说。"她病得很重,胰腺癌晚期,经不得刺激。"
"你敢动她——"
"她是我妻子。"沈致远打断她,语气平平的。"我怎么会动自己的妻子。"
这句话比威胁还冷。
沈莲的指尖凉了。
时若萱知道得太多了。她今天刚把十九年前的事和盘托出——而沈致远的人,一直守在病房门口。
苏念的养母。
还在他手里。
——
电梯又"叮"了一声。
这回,脚步声是冲过来的。
"大哥!"
时砚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炸过来。他几乎是跑着拐过弯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我操——"
他一眼看见沈莲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二话不说就要往上冲。
"砚野。"时砚辞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站着。"
"可是——"
"站着。"
时砚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站住了。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
他身后,林阙带着两个人快步走来——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医院安保主任。林阙连气都没喘匀,先把一份文件递到安保主任面前。
"报案已经受理了。"林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这位沈先生涉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监控在,证人在。"
"沈先生,"安保主任额头冒汗,"请您……不要影响医院秩序。"
沈致远扫了他们一眼。
扫过时砚野。扫过林阙。扫过律师。
最后,目光落回沈莲身上。
"莲莲。"
"你今天人多。"
"爸爸,改天再来接你。"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回头。
"对了,时先生。"
"你昨晚照了六分钟。"
"你照没照出来——你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在那张名单上?"
时砚辞没有说话。
"你两岁那年,令尊给你设了一支家族信托。"沈致远的声音不紧不慢,"赵德明、钱伯年他们送的东西,有三成,是走那支信托洗白的。"
"苏映秋查的是钱。钱走到头——"
"是你时砚辞的签名。"
"你以为你站在她那边,你就干净了?"
"你花的每一笔钱里,都有我们的份。"
电梯门开了。
沈致远走进去。
门合上之前,他看了沈莲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了。
只有一种很老的、很倦的东西。
像一个人盯着架在自己脖子上十九年的刀,终于等到了刀落下来的那天。
电梯门合上。
——
沈莲的腿软了一下。
时砚辞一把扶住她。
她站稳了。推开他的手。
"回去说。"
——
下午六点。
时砚辞的公寓。
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
沈莲坐在沙发上。时砚辞坐在她对面。
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像隔着十九年。
"说吧。"沈莲说。"从头说。"
时砚辞没有绕弯子。
"前天夜里,我解开U盘最后一个加密分区。"
"里面有一份文档,标题是《给莲莲》。"
"你妈妈写的。"
"全文只有三行。"
"'名单不在任何地方。名单在你背上。紫外线灯下,字会出来。'"
"'十二个名字。十一个是罪人。第十二个,是妈妈的小女儿。'"
"'妈妈不是把你当证据。妈妈是把刀,交到你手里。'"
——
沈莲的眼眶热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昨晚——"
"你睡着以后。"时砚辞说。"我用紫外线灯,看了六分钟。"
"十二个名字,我都看见了。五个清楚,七个模糊。"
"之后我用专业设备拍了高清照,做了增强。模糊的七个里,又能辨认出两个。"
沈莲抬起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砚辞沉默了很久。
"三个原因。"
"第一,你的名字在上面。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妈把你生下来,又在你身上留了一张催命符。我怕你觉得……连她都在利用你。"
"第二——"
他停了一下。
"第五个名字,写的是'时砚辞'。"
"不是时万山。是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台灯的电流声。
"为什么是你?"沈莲的声音很轻。"十九年前,你才两岁。"
"因为钱进了我的账户。"时砚辞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我两岁那年,时万山设了一支家族信托,受益人是我。网上的人输送的利益,有三成走这支信托洗白,再变成我的学费、我的股份、我的启动资金。"
"苏映秋查的是钱。钱的尽头,是我的名字。"
"她没写错。"
"我从两岁起,就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
沈莲看着他。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半张脸在亮里,半张脸在暗里。
"时万山知道吗?"
"他知道信托的事。他不知道苏映秋把我的名字写进了名单。"时砚辞说。"昨天上午,他打电话让我放弃你——他以为我只是在为女朋友强出头。"
"他不知道我已经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自己也是脏的。"
沈莲没说话。
"这半个月,我在私下查时氏的旧账。"时砚辞说。"信托的流水,我已经摸出三成。"
"我本来想——等证据齐了再告诉你。"
"我不能空着手跟你说:沈莲,杀你母亲的这张网里,有我时砚辞的一份。"
"我得先有资格,说这句话。"
——
沈莲看了他很久。
"第三个原因。"
时砚辞看着她。
"第三,"他说,"增强之后能辨认的名字里,还有一个。"
"我不敢在没核实之前,让你听见。"
"谁?"
时砚辞没有说话。
他拿起茶几上的平板,调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紫外线灯下的照片。一片皮肤。青紫色的、细细的字迹,像藤蔓一样爬在左肩胛骨下方。
增强之后,字迹清晰了很多。
沈莲接过来。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沈致远。
赵德明。
钱伯年。
孙国平。
时砚辞。
第六个名字还是模糊的,只能看清一个"周"字。
第七个——
沈莲的手指停住了。
第七个名字,三个字,清清楚楚。
顾明远。
——
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明远。
顾清珩的父亲。
昨天上午,就在这间书房里,顾清珩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语气平平地说——
"我父亲最恨的就是这种事。"
"他在医疗系统干了一辈子。"
"最见不得有人拿病人的钱做交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时砚辞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我核实过。顾明远这条线藏得极深,医疗采购的账走了三层壳公司。顾清珩在临床,不碰采购,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昨天主动提出,让顾家从内部核实——"
"要是真让他一路查到他父亲头上——"
沈莲没说完。
她不敢想。
顾清珩那样的人。
温柔,克制,干净得像他身上那件白大褂。
他全部的信仰,都是他父亲亲手给他穿上的。
"这张名单,"沈莲的声音很轻,"会把他的世界,劈成两半。"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时砚辞看着她。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现在。"
——
电话还没拨出去。
门铃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很急。
两个人对视一眼。
时砚辞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顾清珩。
他还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风衣,一手拎着文件袋,一手拎着两份打包的粥。深秋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他看见开门的是时砚辞,又看见客厅里的沈莲,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我就知道你们没吃晚饭。"他举了举手里的粥。
"医疗系统那几笔采购,我托人初步核了,材料带来了。"
他一边进门一边说,语气很轻松。
"有笔账特别有意思——三层壳公司,绕得跟迷宫似的。做这套账的人,是个高手。"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抽出里面的文件。
"摘要在第一页,我——"
他翻开第一页。
时砚辞忽然伸手,按住了文件。
顾清珩一愣。
时砚辞没有看他。
时砚辞看着的,是文件第二页右下角——一枚蓝色的审批签章。
签章旁边,是一行手写的签批。
三个字。
顾明远。
顾清珩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声。很远。
他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下去,眼神却一点一点地变了。
像一盏灯。
被人从里面,拧灭了。
"……这个签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父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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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斯这章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