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时砚辞的人没有找到顾晚。
十八岁之后,顾晚就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没有身份证记录,没有消费记录,没有手机信号,没有任何社会活动的痕迹。
"她像是——"时砚辞翻着报告,眉头皱得很紧。"从来不存在。"
沈莲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顾晚那张旧照片被她设成了壁纸。白裙子,长头发,眉眼之间有三分像时若萱。
也有三分像她。
"她如果一直在躲——"沈莲说。"那说明她知道有人在找她。"
"谁在找她?"
"沈致远。"沈莲说。"也可能是别人。"
"顾清远那边的家族——"
"顾家旁支。"时砚辞接过话。"我查过了。顾清远死后,他的旁支几乎全部迁出了这座城市。有几个去了南方,有几个出了国。"
"没有人收养顾晚?"
"没有。"时砚辞说。"至少——官方记录上没有。"
沈莲沉默了。
一个不存在的女孩。
十九年前被带进时家。十五年前消失。到现在——没有任何痕迹。
但她来过福利院。
她给苏念留下了银链。
她——
她在找她们。
——
第五天。
沈莲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馄饨馆。"
时砚辞抬起头。
"城南那家?"
"嗯。"
"顾晚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对。"沈莲说。"如果她真的在找我们——她一定会再去那里。"
"那是她唯一出现过的地方。"
时砚辞想了想。
"我陪你去。"
"不。"沈莲说。"你太显眼了。她如果一直在躲,看到你——她会跑。"
"那你——"
"我一个人去。"沈莲说。"她认识我的脸。"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莲看着那张照片。"她给我留过银链。"
时砚辞愣了。
"什么?"
沈莲从脖子上摘下银链,递给他看。
"这条链子。"她说。"我一直以为是原主留下的。但现在——"
"我觉得是顾晚留给我的。"
"什么时候?"
"我不确定。"沈莲说。"但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段很模糊的画面。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女孩来看过她。给了她一条链子。"
"然后那个女孩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梦。"
"但现在——"
时砚辞接过银链,翻来覆去地看。
链子很细。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铃铛。铃铛上刻着一个字——
"秋。"
苏映秋的秋。
"三条链子上都有这个字?"时砚辞问。
"应该有。"沈莲说。"苏念那条上也有。"
时砚辞把银链还给她。
"去吧。"他说。"但每十五分钟给我发一条消息。"
"嗯。"
"如果超过十五分钟没收到——"
"我就知道你来了。"沈莲笑了。"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指在抖。"
时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早点回来。"
"嗯。"
——
下午两点。
城南旧街区。
阿婆馄饨馆还在。
招牌上的漆更旧了。门口多了一盆栀子花,开得正盛。
沈莲走进去。
下午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报纸。
阿婆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沈莲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阿婆。"
老太太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哎,姑娘。吃馄饨?"
"嗯。一碗。"
"好嘞。"
阿婆去煮馄饨了。
沈莲看着窗外。
旧街区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碎成一地斑驳。
去年十月。
顾晚就坐在这附近。
时砚辞第一次穿书的时候,也在这里遇到过一个哭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就是顾晚。
时空交错。
同一条街。同一家店。
同一条银链。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皮薄馅大,汤底鲜得眉毛都要掉。
和时砚辞描述的一模一样。
沈莲低头吃了一口。
很好吃。
像一种跨越了二十年的味道。
她吃完馄饨,没有走。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等。
——
三点。
四点。
五点。
阿婆来收了一次桌子。
"姑娘,你不走?"
"等人。"
"等谁?"
"一个姐姐。"沈莲说。
阿婆看了看她,没再说话。给她倒了一杯茶。
"那你慢慢等。"
"嗯。"
沈莲喝着茶,看着窗外。
夕阳把旧街区染成了橘红色。
路灯亮了。
行人少了。
六点。
七点。
阿婆打烊了。
"姑娘,我们要关门了。"
沈莲站起来。
"谢谢阿婆。"
"明天还来吗?"
"来。"
她走出馄饨馆。
站在门口。
旧街区很安静。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你等的人——"
一个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很轻。像风。
"是你吗?"
沈莲猛地转身。
巷子的尽头,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白裙子。长头发。
脸上有泪痕。
脖子上——
一条银链。
末端坠着一个小铃铛。
铃铛上刻着一个字——
"秋。"
沈莲的呼吸停了。
"你是……顾晚?"
那个女孩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沈莲慢慢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
近了。
她看清了她的脸。
眉眼之间有三分像时若萱。
也有三分像她。
但更多的是——
像苏映秋。
沈莲在照片上见过苏映秋。很年轻,很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顾晚继承了她的眼睛。
"顾晚。"沈莲的声音在发抖。"我找了你很久。"
顾晚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沈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凉的。
冰一样的凉。
"你的手好冷。"
顾晚低下头。
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然后——
她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你是谁?"
沈莲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是沈莲。"
"沈莲……"顾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就是沈莲。"
"你认识我?"
"我……"顾晚擦了一下眼泪。"我见过你。"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顾晚说。"有人带我去看过你。"
"谁?"
"妈妈。"
时若萱。
"她带你来看我?"
"嗯。"顾念——不,顾晚说。"她说你是我的姐妹。"
"她说——你叫沈莲。"
"她说——还有一个叫苏念。"
"她说我们三个——是同一条链子上的。"
沈莲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从脖子上摘下银链,递到顾晚面前。
"你看。"
顾晚低头看。
银链末端的小铃铛。上面的字——
"秋。"
和她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顾晚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的链子——"
"和你的一样。"沈莲说。"苏念也有一条。"
"苏念——"顾晚的声音变了。"她还好吗?"
"她很好。"沈莲说。"她在找你。"
"找我?"
"她去了福利院。院长告诉她——有一个姐姐来看过她。给了她一条银链。"
顾晚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是我。"
"我知道。"
"我去了三次。"顾晚说。"第一次——她不在。第二次——她在。但我不敢进去。第三次——"
"我把链子给了她。"
"然后我就走了。"
"为什么走?"
顾晚低下头。
"因为——有人不让我出来。"
"谁?"
顾晚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她说。"但他很可怕。"
"他让我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我。"
"他说——如果我被找到——"
"沈莲就会死。"
沈莲的手指收紧了。
"谁说的?"
"那个人。"顾晚说。"他说——沈致远要杀我。"
"因为——"
"因为我妈妈发现了他的秘密。"
"因为我妈妈手里有——"
"一本账本。"
沈莲的呼吸急促起来。
顾晚也知道账本。
她一直都知道。
她躲了十九年。
不是因为害怕沈致远。
是因为——
她在保护沈莲。
"你——"沈莲的声音哑了。"你躲了十九年——是为了保护我?"
顾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沈莲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地。
"不用躲了。"
"沈致远不会再伤害你了。"
"我不会让他。"
顾晚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小孩。
——
晚上九点。
沈莲带着顾晚回到家。
时砚辞站在门口。
他看到顾晚的那一刻,愣住了。
"她就是——"
"顾晚。"沈莲说。
时砚辞看着她。
白裙子。长头发。脖子上挂着银链。
和照片上一样。
但比照片瘦太多了。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长期营养不良。
她站在那里,很不安。手指攥着裙角,不敢进门。
沈莲握了握她的手。
"进来。"
"这是你的家。"
顾晚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迈过了门槛。
——
苏念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到顾晚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
顾晚的眉眼之间,有三分像时若萱。
也有三分像沈莲。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就是——"
"顾晚。"沈莲说。"找到了。"
苏念走过去。
站在顾晚面前。
她比顾晚高半个头。她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攥着裙角的手指。
"你——"苏念的声音在抖。"你多大了?"
"二十一。"顾晚说。
"和我一样。"苏念说。
"嗯。"
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念伸出手。
"我是苏念。"
顾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住了那只手。
"姐姐。"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沈莲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三个女孩。
三条银链。
同一个母亲。
十九年。
终于——
找到了彼此。
——
深夜。
顾晚睡着了。
她睡在客房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沈莲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睡颜。
时砚辞走到她身后。
"她瘦了很多。"
"嗯。"
"她躲了十九年。"
"嗯。"
"沈致远——"
"他知道了。"沈莲说。"他知道顾晚还活着。"
"他一直在找她。"
"不是为了杀她。"沈莲说。"是为了——"
"控制她。"
"顾晚手里有什么?"
沈莲想了想。
"账本的线索。"她说。"苏映秋死之前——她把账本藏了起来。时若萱拿到了一部分。但完整的那份——"
"在顾晚手里。"
时砚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确定?"
"因为顾晚说——'有人让她藏起来'。"
"那个人不是为了保护她。"
"是为了保护账本。"
"苏映秋知道沈致远会追杀所有人。所以她把最完整的那份账本,交给了最小的女儿。"
"顾晚。"
"而顾晚——"
"她不知道自己手里有账本。"
"她只知道——有人让她藏起来。"
时砚辞沉默了。
"那账本在哪里?"
"不知道。"沈莲说。"但我想——"
"它会在某个和苏映秋有关的地方。"
"什么地方?"
"旧街区。"沈莲说。"馄饨馆附近。"
"那是苏映秋最后出现的地方。"
"也是顾晚唯一去过的地方。"
"也是——"
"你第一次穿书时遇到她的地方。"
时砚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
"账本就在那附近。"沈莲说。"在旧街区。在苏映秋曾经住过的地方。"
"明天。"
"我们去那里。"
时砚辞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神很坚定。
像一把被磨了十九年的刀。
终于,要出鞘了。
——
窗外。
月光如水。
三条银链挂在三个女孩的脖子上。
同样的铃铛。
同样的字。
秋。
苏映秋的秋。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也是——
清算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