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沈莲站在时砚辞面前,手机还亮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
她没有接。
时砚辞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中间隔着一道他们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先说出口的裂痕。
最后是沈莲先开口。
"我要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
时砚辞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用力——是一种颤抖的、克制的、几乎要失控的力度。
"沈莲。"
"放手。"
"你先听我说——"
"我说放手!"
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手腕上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走了三步。
时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没有嫁给他。"
沈莲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
时砚辞的呼吸声很重。
"时若萱——她没有嫁给我爸。至少现在还没有。"
沈莲慢慢转过身。
时砚辞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你刚才在宴会上听到的——"他说,"那些话不是真的。至少还不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我爸确实在接触一个人。"他的声音很涩,"但那个人——不是时若萱。"
沈莲愣了。
"那——"
"时若萱确实跟我爸吃过饭。"时砚辞的眼神沉了下去,"但那是在谈生意。她名下的一个品牌,想要时氏的投资。"
沈莲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是说……他们不是——"
"不是恋人。"时砚辞向前走了一步,"至少目前不是。"
沈莲的腿突然软了。
她靠在墙上,手指死死攥着手机。
那她刚才——
她在宴会上听到的那些话,是假的?
是谣言?
"那你为什么不——"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时砚辞沉默了。
他沉默的样子比说任何话都让沈莲难受。
"因为——"他终于开口,"我不确定你知不知道时若萱是谁。"
"……"
"如果你不知道,我不想让你知道。"
"但如果你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那我就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沈莲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怀疑她。
他在怀疑她知道时若萱是她妈。
"你——"
"沈莲,"时砚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认识时若萱吗?"
空气凝固了。
沈莲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里面有很多东西——紧张、害怕、期待、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她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认识。"
时砚辞的呼吸停了。
"她是我妈。"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时砚辞的脸——在沈莲面前,第一次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眼睛里的光碎了一下,又重新聚起来。
"你——"
"我穿书了。"沈莲说。
她没有哭。
她的声音甚至比她以为的还要平静。
"我不是原来的沈莲。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知道这是一本小说,我知道你是男主,我知道原女主叫苏念。我穿到了沈莲的身体里,变成了时若萱的女儿。"
她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
说完之后,她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时砚辞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十秒,但对沈莲来说像是一个世纪——他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穿的?"
"穿来的第一天。大概一年前。"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
"知道你。但不知道你是谁。我只记得男主叫时砚辞,是时氏继承人。但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巧合。"
"后来呢?"
"后来越来越多细节对上了。你的公司、你的家庭、你身边的人——我就确定了。"
时砚辞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一只手捂住了额头。
沈莲第一次看到时砚辞这个姿态——不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他,不是温柔体贴的那个他,而是一个被现实击中了的人。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
"……是。"
"你叫我'学长'的时候——你知道我姓时。你知道我是谁。"
"是。"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在想'这是剧情'?"
沈莲的鼻子一酸。
"不是。"
时砚辞放下手,看着她。
"一开始是。"沈莲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一开始我觉得自己是穿书者,你是纸片人。我觉得只要远离剧情就好了。但是——"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我没走掉。"
"我留下来了。"
"我——"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我走心了。"
时砚辞看着她。
他的眼眶也红了。
"你——"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莲哭着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测试我。我不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喜欢我,还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蹲了下去。
走廊的灯光照在她头顶,黑色长裙的裙摆散在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时砚辞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沈莲。"
"嗯。"
"你不是纸片人。"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里面的光没有碎。
"从你叫第一声'学长'的时候开始,"他说,"你就不是纸片人了。"
"可是我是——"
"我不在乎。"
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我他妈的不在乎。"
沈莲的嘴唇在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在乎。"时砚辞的声音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穿书的也好,原来的也好——你是沈莲。你是我认识的沈莲。是我喜欢的沈莲。是——"
他闭了一下眼睛。
"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想在一起的人。"
沈莲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时砚辞把她抱紧了。
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
他们在那个走廊里待了很久。
后来沈莲的哭完了,时砚辞把她抱起来,直接抱出了酒店。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敢问。
沈莲靠在时砚辞怀里,眼睛肿得像核桃。
"砚辞。"
"嗯。"
"我妈——时若萱——"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调查过你。"他的声音很平静,"穿到这个身体之前的事,我也查了一些。"
沈莲愣住了。
"你——你查到了?"
"嗯。"
"那你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沈莲。"时砚辞低头看她,"但我也是。"
沈莲的大脑嗡了一下。
"什么?"
时砚辞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莲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我也穿书了。"
——
出租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沈莲躺在时砚辞怀里,大脑完全宕机。
"你——也——穿书了?"
"嗯。"
"什么时候?"
"比你早。"
"……什么意思?"
时砚辞闭上了眼睛。
"我穿了两次。"
沈莲:"???"
"第一次,我从一个更老的世界穿到了这本书里。穿成了时砚辞。"
"然后你发现这是一本小说?"
"嗯。我花了大概三个月才接受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这本书里有一个角色,叫沈莲。"
沈莲的心跳加速了。
"书里的沈莲是个配角。时若萱的女儿,在剧情里出场不到十次。她是一个——安静的、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女生。"
"……"
"但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时砚辞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不是书里写的那样。"
"我——"
"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会对着手机笑。你看书的时候,会用手指卷头发。你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小,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注意到你。"
"这些——都不是书里写的。"
沈莲的眼眶又湿了。
"所以你是从那时候——"
"从那时候起,"时砚辞说,"我就知道你不是纸片人。"
"但你不知道我也是穿书者?"
"直到刚才。"
两个人都沉默了。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
沈莲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想笑。
两个穿书者。
在一本穿书小说里。
互相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互相爱上了对方。
然后在一个晚宴上,因为一个谣言,把所有底牌都摊了出来。
"时砚辞。"
"嗯。"
"你是不是——"她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觉得这很搞笑?"
时砚辞低头看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点。"
"我也是。"
两个人在出租车后座,面对面,都笑了。
眼角还挂着泪。
——
回到家之后,时砚辞去洗澡。
沈莲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相框。
是他们俩的合照。
在学校的樱花树下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她拿起相框,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是时砚辞的:
"穿书第93天,她今天对我笑了。"
沈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相框放回去,拿起手机。
手机上有12条未读消息。
5条时砚野的:"姐姐???""姐姐你去哪了??""姐姐你是不是出事了??""我打你电话你怎么不接??""姐你回我一下啊我快急死了"
3条时砚舟的:"今天首映礼结束的时候没看到你。""你提前走了?""没事就好。"
2条顾清珩的:"你的手环数据异常,心率偏高。""需要我来接你吗?"
2条林阙的:"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我在。"
沈莲看着这些消息,鼻子又酸了。
浴室的门开了。
时砚辞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看到沈莲拿着手机发呆,走过来坐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就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时砚辞看着她。
"沈莲。"
"嗯?"
"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他们都在找你。"
"……"
"你不打算跟他们说清楚吗?"
沈莲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
时砚野、时砚舟、顾清珩、林阙。
"砚辞,"她轻声说,"我之前没有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怕失去你。"
"嗯。"
"但我对他们——"她的声音更低了,"我确实在走肾不走心。那是我的错。"
时砚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莲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你跟他们都有联系。"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时砚野给你发了消息,时砚舟约你看电影,顾清珩在关心你的身体,林阙——林阙在追你。"
沈莲的脸白了。
"你——你都知道?"
"嗯。"
"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每次都会回来。"
沈莲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感动。
"时砚辞,你是不是——"
"我嫉妒吗?"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有点危险,"当然嫉妒。但我更怕——如果我逼你选择,你会选择一个我以外的人。"
"所以你就装不知道?"
"我在等。"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等你自己走到我面前。"
"就像今晚一样。"
沈莲把脸埋在他胸口。
"时砚辞,你真的很讨厌。"
"嗯。"
"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就看着我在那里纠结、害怕、心虚——"
"嗯。"
"你是故意的。"
"嗯。"
"你——"
"沈莲。"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梳着,"但你还是回来了。"
沈莲不说话了。
因为她无法反驳。
她确实回来了。
每一次,她都回来了。
——
那天晚上,沈莲做了一个梦。
不是那个走廊的梦。
梦里是一片很大的草原,天很蓝,风很轻。
她站在草原中间,身边有六个人。
时砚辞站在她右边,牵着她的手。
时砚野站在她左边,笑得像太阳。
时砚舟站在稍远的地方,举着相机。
顾清珩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林阙站在最远处,双手插兜,微笑着看她。
六个人,六张面孔。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了——
"你选谁?"
沈莲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时砚辞还在睡。
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已经选了。
从穿来的第一天起,你就已经选了。
只是你不敢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