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莲决定把白大褂还给顾清珩。
不是因为心虚——好吧,也有一点点。
主要是白大褂在她衣柜里挂了三天了,每次打开衣柜看到那抹白色,她就会想起那天晚上顾清珩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她不太敢打开衣柜。
周四下午没课,沈莲查了顾清珩的坐诊时间——上次义诊的时候她存了他的联系方式,顺便看到了医院公众号发的排班表。
下午两点到五点,门诊三楼,骨科诊室。
她把白大褂叠好放进纸袋里,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时砚辞今天又去公司了。
走之前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晚上回来吃饭"。
沈莲"嗯"了一声,心跳正常。
——嗯,心跳正常。
她跟顾清珩只是还个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
医院离学校不远,公交两站路。
沈莲到的时候两点十分。门诊大厅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膏的味道。
她乘电梯到三楼,沿着走廊找到骨科诊室。
门开着,她敲了敲门框。
"顾医生?"
诊室里坐着顾清珩。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桌上的听诊器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他抬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按了开关。
"沈莲?"
"我来还你的衣服。"她把纸袋递过去。
顾清珩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打开。
"洗了吗?"
"洗了,还熨了一下。"沈莲有点不好意思,"我怕皱巴巴的还给你不好看。"
顾清珩笑了。
"你熨了?"
"嗯……用挂烫机弄了一下,不知道弄得好不好。"
"你帮我熨了白大褂。"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沈莲说不清的东西。
"嗯。"
顾清珩把纸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莲坐下来。
诊室里很安静,隔壁诊室的医生在跟患者说什么,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顾清珩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移到她的嘴唇。
"你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铁剂?"
沈莲:"……"
"没有。"
"有!"
"你每次说'有'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顾清珩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往左边看代表你在编。"
"你是医生还是测谎仪?"
"我是关心你的人。"
沈莲的耳根热了一下。
她赶紧转移话题:"顾医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上次那个义诊……你说你认识时砚野,是不是?"
顾清珩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你从哪听来的?"
"他知道的。"沈莲看着他,"他知道你在关注我,他也知道你在管我吃饭的事。所以他那天在食堂的时候,才能说出'顾医生不是让你少油腻吗'那种话。"
顾清珩沉默了两秒。
"他跟你说了?"
"没有明说,但我知道。"
诊室里又安静了。
顾清珩放下茶杯,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沈莲,我跟你说实话。"
"嗯。"
"我认识时砚野。"
"我知道。"
"他和我,"顾清珩的目光直视着她,"对你是同一种想法。"
沈莲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紧张。
是一种——被同时推到聚光灯下的眩晕感。
"同一种想法?"她的声音有点干。
"你觉得是什么想法?"
"……"
顾清珩没有等她回答。
"我喜欢你。"
三个字。
干净利落。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没有时砚舟那种艺术式的含蓄,也没有时砚野那种痞气十足的试探。
就是一个医生在做诊断——明确、笃定、不容置疑。
沈莲坐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顾清珩抬手打断了她,"我不是来要答案的。我是来让你知道的。"
"让我知道什么?"
"让你知道——你身边不只有时砚辞。"
他的声音平静,但沈莲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执念。
"沈莲,"他继续说,"你是孤儿院长大的,对吗?"
沈莲愣了一下。
"你调查我?"
"我了解你。"
"这不一样。"
"一样。"顾清珩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了解一个人,就需要知道她的过去。你的过去决定了你现在为什么害怕被抛弃,为什么谁对你好一点你就心软,为什么你在感情里总是走肾不走心。"
沈莲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
"因为我在急诊见过你。"
"什么?"
"你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出了车祸,被送到我值班的急诊。"顾清珩的声音很轻,"你当时昏迷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伤得怎么样,而是问'有没有人来看我'。"
沈莲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记得这件事了。
穿到这个身体里的时候,她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但那些记忆是碎片化的。车祸后的那段,她几乎没有印象。
"当时没有人来看你,"顾清珩继续说,"护士给你处理完伤口,你一个人坐在急诊室的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户。"
"……"
"我查了你的入院信息,发现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的。"
沈莲低下了头。
"从那天起,"顾清珩说,"我就开始注意你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沈莲坐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被人看穿的感觉太赤裸了。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小白花的外表,清醒利己的内核,走肾不走心的姿态。
但顾清珩看到了最里面的那一层——那个在孤儿院里学会了用"装可怜"获取便利的小女孩,那个害怕被抛弃、所以先不让自己在乎的小女孩。
"你不用害怕,"顾清珩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会让你回答任何问题。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看到你最脆弱的样子,依然觉得你很好。"
沈莲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压了回去。
"顾医生,"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不应该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我以为你是什么人?"
"你以为我是什么值得被喜欢的人。"
顾清珩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温柔的、无奈的笑。
"沈莲,"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就是值得被喜欢的人?"
沈莲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
——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沈莲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顾清珩的话还在耳边。
"你就是值得被喜欢的人。"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时砚辞对她很好,但他的好是那种"你是我的所以我要保护你"的好。
时砚舟对她很专注,但他的专注是那种"你是我镜头里的主体"的专注。
时砚野对她很热烈,但他的热烈是那种"我要追到你"的热烈。
林阙对她很耐心,但他的耐心是那种"你是我最想赢的棋局"的耐心。
只有顾清珩——
他说的是"你值得"。
不是"我要你",不是"你是我的",而是"你值得"。
这两个字的重量,比前面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重。
沈莲站在走廊里,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心脏跳得很乱。
她不确定这种跳动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走出诊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珩还坐在诊室里,隔着玻璃门看着她。
他的目光没有追出来,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
沈莲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经过南门那条街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时砚舟。
他站在一家相机店门口,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正在对着街边的路灯拍照。
看到沈莲的那一刻,他放下了相机。
"你怎么在这?"沈莲问。
"买胶卷。"他扬了扬手里的相机,"这家店是全市最后一家还在卖柯达胶卷的。"
"哦。"
他们一起沿着街走。
时砚舟没有问她去哪了,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从医院那个方向来。
他只是走在她旁边,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刻意配合她的节奏。
走了一段路,他突然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咔嗒"一声。
沈莲愣住了。
"你拍我?"
"嗯。"
"为什么?"
时砚舟把相机挂回脖子上,看着前方的路。
"因为今天的光线很好。"
"现在都快黑了,哪来的好光线?"
"有的,"他转头看她,目光很柔,"你站的路灯下面,光线刚好。"
沈莲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总是拍我。"她小声说。
"嗯。"
"为什么总是拍我?"
时砚舟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最想拍的人。"
"……"
"不是因为光线,不是因为构图,不是因为任何技术上的理由。"他停了一下,"只是因为你。"
沈莲的脚步慢了下来。
时砚舟也跟着慢了下来。
他们之间的沉默不像跟顾清珩之间的那种沉重——顾清珩的沉默是有重量的,每一秒都压着什么东西;时砚舟的沉默是轻的,像风,像水,像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
"时砚舟,"沈莲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有男朋友。"
"嗯。"
"你知道你大哥不会让。"
"嗯。"
"那你还——"
"我知道所有的事情,"他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想拍你。"
沈莲看着他。
路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温润的五官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突然觉得——时砚舟可能是五个人里面最危险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他会做什么过分的事。
而是因为他不会。
他不会强迫她,不会要求她,不会逼她做任何选择。
他只是看着她,拍她,记录她,像一个永远不会合上的快门。
这种温柔——比任何攻势都难拒绝。
——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时砚辞还没回来。
沈莲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发呆。
今天的经历太多了。
顾清珩的告白。时砚舟的"只是因为你"。
再加上之前时砚野的热烈、林阙的试探、时砚辞的守护——
五个人,五种温度。
她突然想起穿来这个世界之前看的那本《霸道总裁狠狠爱》。
那本书里只有一个男主,从头到尾只有一条感情线,女主只需要纠结"爱不爱"就够了。
但她的世界——
她需要纠结的从来不是"爱不爱"。
而是"哪一个是爱,哪一个是习惯,哪一个是依赖,哪一个是被看穿之后的不知所措。"
她正在发呆,手机响了。
是顾清珩。
「到家了吗?」
沈莲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秒后,时砚辞也发来了消息。
「还在加班,晚点回来。你今天去哪了?」
两条消息,前后脚到达。
沈莲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她先回复了时砚辞:「去医院还了顾医生的白大褂,然后就回来了。」
然后回复了顾清珩:「到了。谢谢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同时回复了两个男人的消息。
一个是她的男朋友。
一个是刚刚跟她告白的男人。
而她回复他们的时候,心跳的节奏居然是不一样的。
回复时砚辞的时候,心跳是平稳的——像呼吸,像习惯,像回家。
回复顾清珩的时候,心跳是乱的——像鼓点,像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化开。
这两种心跳,哪一种更接近"爱"?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
那天晚上,时砚辞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洗完澡出来,沈莲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很轻,像是在睡。
时砚辞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
"没睡着?"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
"……嗯。"
"在想什么?"
沈莲沉默了很久。
"学长,"她的声音很小,"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时砚辞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会。"
"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
"哪怕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时砚辞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不会。"
沈莲没有再说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他在她身后,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覆在所有事情上面。
她闭上眼睛。
今晚没有做梦。
但她睡得比任何一天都不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