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病房的安稳,仅仅维持了不到两个小时。
深夜两点,整栋医院沉寂无人,唯有重症监护层灯火惨白,冰冷的仪器滴答声,本该平稳规律,此刻骤然紊乱、急促、刺耳。
原本体征趋于平稳的相里云策,身体机能毫无预兆地骤然崩盘。
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剧烈起伏、骤升骤降,心率急速走低,血氧饱和度断崖式下跌,各项脏器指标全线濒临临界危险值。
“病人突发多脏器功能紊乱、中枢神经休克加重!立刻推进抢救室!全员准备急救!”
主治医生厉声急喝,瞬间撕碎深夜的宁静。
原本守在病房外的所有人,瞬间浑身僵冷,血液骤停。方才还只是深度透支昏迷的人,下一秒就直直滑向生死边缘。
医护人员火速推进急救设备、呼吸机、升压药剂,争分夺秒将病床转入封闭式抢救室,厚重的抢救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门外,是满堂至亲至爱的绝望守候。门内,是医生与死神寸秒必争的疯狂拉扯。
刺骨的落差猛地攥紧所有人的心脏,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溯起不过三天前的午后下午茶时光。
那日午后,云策为了安抚大家因私生袭击造成的心里恐慌,特地给公司员工,一众好友在茶水间安排了下午茶茶点。长条木桌上摆满精致茶点、冰镇果茶与温热红茶,一碟司康、马卡龙、水果切块错落摆放,午后风轻云淡,一派闲散松弛。
相里云策穿着黑色套装,坐在桌侧, 阿瑞斯趴在云策脚边打盹,没有半点紧绷疲惫。奶昔和香草还在家中酣睡,无半点烦恼。
火火捧着一杯蜜桃果茶,笑着起哄,句句打趣桥鹊目光时时刻刻黏在云策身上,占有欲藏都藏不住;赴约慢悠悠切着蛋糕,跟着附和调侃两人形影不离,半点分开都舍不得;赵太阳、七月几人插科打诨,闹作一团。云策闻言只是低低笑出声,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一块淡奶油小点心递到身旁桥鹊手里,纵容所有人的玩笑。公司茶水间满是轻快的说笑声,茶香、果香混着草木微风,闲适安稳,岁月慢悠悠流淌。
那时谁都不曾多想,只当这样悠闲喝茶说笑的午后会常有,来日方长,朝夕相伴,岁岁都能这般闲话闲谈。
不过短短三日,浮生彻底翻覆。
三天前还坐在公司笑着饮茶、温和应答、鲜活明媚的人,此刻静躺在冰冷抢救室里,脏器全面紊乱,神经重度休克,深陷生死绝境,连一丝微弱动静都给不出。
方才还萦绕耳畔的轻快笑谈、清甜茶香、午后暖阳,如今只剩长廊惨白灯光、仪器刺耳警报、满室无声悲戚。昨日午后闲茶欢语,今夜生死隔门相望,巨大的割裂感压得每一个人胸口窒息发疼。
抢救刚刚开始,病危通知就接连不断送出。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
护士面色凝重,一次又一次拿着打印好的病危通知书走出,纸张冰冷,字字诛心。
徐母站在走廊中央,指尖颤抖,每接一张,脸色就惨白一分。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看到手机推送的视频里三天下午茶时,儿子笑着给好友递桂花糕的模样,那般鲜活温热,再对比抢救室里毫无声息的幼子,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每一张病危单,都代表她的孩子离死亡更近一步。
前面十一张,她咬着牙、红着眼、强撑着发抖的身子,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指节青白,浑身颤抖,泪水砸在纸面上,晕开墨痕。她凭着一丝念想硬撑,只想等抢救室大门打开,再看一眼她的孩子。
到第十二张病危通知书递来的那一刻。
护士轻声道:“患者神经休克持续加重,随时可能心跳骤停,请家属签字确认。”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二张,整整十二张。
短短数十分钟,她亲手十二次签下病危告知,亲手承认亲生儿子命悬一线、随时离世。十二次直面生死,十二次濒临崩溃,午后下午茶温馨画面与眼前绝境反复交织,彻底击溃她紧绷已久的神经。
徐母眼前骤然一黑,身子软软一歪,连一声呜咽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脱力晕厥过去。
“妈!”
徐凤年瞳孔骤缩,大步上前稳稳接住栽倒的母亲。
徐父瞬间慌了神,素来沉稳如山、遇事不惊的男人,此刻眼底裂开汹涌的慌乱与惊惧。半生风霜从容,从未有一刻这般无力绝望。
他强压心底滔天惶恐,低声沉声对徐凤年道:“稳住你自己,我来照顾你妈!”
话音落,徐父俯身,小心翼翼抱起晕厥失重的妻子,快步安置在走廊休息椅上,单手按压人中、轻声呼唤,脊背绷得笔直,肩头却控制不住剧烈颤抖。
走廊彻底乱作一团,浓重悲戚蔓延开来。
火火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死死捂住嘴压抑哭声,滚烫泪水不停滚落。他清晰记得下午茶时云策分给他草莓蛋糕,轻声问他甜度合不合口,那样温柔鲜活的人,如今困在生死门内,无声无息。
赴约、赵太阳几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喉间堵满酸涩剧痛。午后闲谈笑语还清晰萦绕耳边,不过三日,已是天人一线,连一句应答都求不到。
桥鹊立在抢救室门前,身形僵得纹丝不动,眼底漫开从未有过的死寂与慌乱,喉间腥甜翻涌。他清清楚楚记得下午茶时,云策主动将温热红茶推到他手边,任由旁人打趣,眼底只装着他一人。转瞬之间,那个他想护一辈子、日日相伴的人,正在门内与死神殊死搏斗。
阿瑞斯匍匐在地,脑袋死死抵着前爪,喉咙溢出压抑低沉的呜咽。奶昔和香草瑟瑟发抖,紧紧蜷缩在犬只怀中,小小的身子不停轻颤。温柔抚摸它们的脑袋,如今只剩冰冷隔离门,只剩无边无望。
死寂压抑的长廊里,护士再次推门而出。
手中,是第十三张病危通知书。
这一次,无人可替,无人能撑。
护士声音克制而冰冷:“患者生命体征持续丧失,多脏器濒临衰竭,心跳随时停止,请家属签字。”
徐母晕厥未醒,徐父俯身照料妻子,早已心力交瘁。
所有重担、所有蚀骨绝望,尽数压在徐凤年一人肩上。
他抬手,接过那张薄薄、却重如千钧的纸。灯光惨白,落在纸面“病危”二字上,刺得人双目生疼。
徐凤年的手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素来温润沉稳、执掌全盘的徐家大少,此刻指尖抖得握不稳一支笔,笔杆在指间晃动打滑,几度险些跌落。
他死死盯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脑海一遍遍回放三日前网上那段由公司员工拍摄的午后下午茶的悠闲光景:满桌茶点,所有人说笑打闹,弟弟眉眼温柔,笑意真切。
那个温柔隐忍、一生渡人从不顾己、那日在公司工作人员拍的视频里笑着分茶递点心的亲弟弟;
那个连续二十六小时不眠不休、耗尽一身血肉救下万里苍生的医者;
此刻静静躺卧,生死未卜,昏迷至今,半句遗言未留,半句嘱托未诉,甚至来不及和任何人好好告别。
眼泪毫无预兆砸落,滴在冰冷纸面上。
徐凤年喉间哽咽、胸腔剧痛,颤抖不止的手,一笔一顿,艰难落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是剜心之痛,每一字都刻着昨日午后欢愉与今夜绝境的惨烈落差。
十三张病危通知,十三次生死宣判。
一纸一字,皆是骨肉剜心,皆是午后余欢转瞬成殇。
签完名字的那一刻,他抬手死死捂住脸,肩背剧烈颤抖,压抑的哽咽从指缝溢出。
他是兄长,是所有人的依靠与定心丸,可这一刻,他同样恐惧、同样心碎,早已快要撑不住。
不过三日,浮生翻覆,午后茶烟尚在记忆里温热,眼前已是生死拔河。
抢救室内,急救依旧未曾停歇。
心电按压、呼吸机辅助、强心药剂持续推入、全套神经急救方案全开。一众顶级医生轮番上阵,争分夺秒,倾尽所有医疗手段,拼尽全力从死神手中抢人。汗水浸透医护工作服,人人面色发白、牙关紧咬,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们在和时间赛跑,在和死神拉锯。
可病床上的相里云策,始终安静沉睡,毫无半点回应。
没有睁眼,没有呓语,没有丝毫动静。
长廊死寂,满堂悲戚。
父母晕厥无助,兄长含泪独撑,爱人门外泣守,挚友全员揪心。
山河曾被他倾尽温柔护住,万千苍生曾受他舍身救赎。
可风雨倾覆之际,无人能护他周全。
只剩冰冷厚重的抢救室大门,一场看不到输赢的生死拉锯,和所有人心底反复盘旋、再也回不去的午后闲散茶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