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之下阴风刺骨,与地上潮湿闷热的南洋气候全然不同。
黑沉沉的阶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石壁生满湿滑的青苔,每一步踏上去都带着黏腻的水声。地底死气混着盐碱湖的腥腐气扑面而来,浓重、浑浊,压得人呼吸微滞。
张海盐持刀走在最前,刀身冷光微亮,劈开近身的黑暗。
他性子向来不怕险、不信邪,越是幽深诡秘,眼底反倒越亮,嘴里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底下路滑,你小心点,别摔着。”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随意散漫,却字字都是下意识的护着。
沈清沅跟在中段,素裙掠过湿冷石阶,指尖轻抵袖中药囊,随时准备应对窜动的邪气。香茅草木清浅的气息,始终稳稳笼在三人周遭,将地底阴寒戾气隔开一寸余地。
张海虾走在末侧,身姿挺拔稳当。
他嗅觉极致敏锐,一路分辨地底层层叠叠的气息:陈旧泥土、死水腥气、经年不散的怨念,还有一丝极诡异的、近似活人脂粉的甜腻味道。

“不对劲。”
张海虾低声开口,声音冷静清明,压过地底穿堂阴风

“下面有人气残留,不是死人的腐气,是活人的脂粉香,常年滞留不散。”

“活人?”
张海盐脚步一顿,挑眉嗤笑

“这地底鬼地方,谁能常年躲在这里?难不成还有人专门住地宫里面搞歪门邪道?”
话音落尽,最后一级石阶落地。
眼前豁然空旷。
一座巨大的地底石室完整铺展在三人眼前。
四壁皆是古老斑驳的南洋石刻,刻满祭祀献祭、拜湖祈愿的诡异图文,石顶滴水不绝,叮咚声响落在死寂地宫之中,格外瘆人。
而地宫中央——
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立着满满一院木偶。
大小与人身相仿,身着褪色红衣,眉眼刻板惨白,手足僵直垂落,一排排静默伫立,面朝地宫最深处的主祭台,像无数无声跪拜的献祭者。
木偶积灰厚重,年代久远,却偏偏每一尊都完好无损,在漆黑地宫里静静伫立,一眼望去,满目虚妄,寒意彻骨。
饶是张海盐见惯诡案,此刻也微微敛了玩世神色,低声啧了一声:

“这么多……”
沈清沅眸光微沉。
她自幼研习南洋阴祟,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阵仗:
“不是普通木偶,是缚魂偶。峇来古俗,以木俑代人献祭,锁凡人贪念执念,长年累月,就成了承载怨念的容器。”

她话音刚落。
地宫深处,忽有细碎轻响响起。
“沙沙——沙沙——”
极轻、极缓,像是有人拖着布裙,在身后慢慢走动。
可偌大石室空旷无人,只有满庭木偶静默而立。
下一瞬,之前被香茅药粉暂时压下的幻听,骤然卷土重来。
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清晰、诱惑、贴着耳膜缠上来的温柔蛊惑——
“挖湖……得金……”
“留下来……皆富贵……”
声音层层叠叠,缠耳绕神,贪婪之意暴涨。
张海盐眉心狠狠一蹙,心头骤然燥热,眼底闪过一瞬被撬动的躁意。他意志坚定,寻常幻术根本困不住他,可这地宫积怨百年,贪念诅咒铺天盖地,依旧让他心神晃了晃。
他咬牙低骂:

“破石头烂木偶,还挺会缠人。”
身侧的张海虾已然迅速判断出局势。
他五感太过敏锐,受幻术冲击比常人更强,耳边蛊惑声密密麻麻钻进来,心底清明却丝毫未乱,语速极快、条理不乱

“幻术范围全覆盖,以整座地宫为阵眼,香茅只能暂缓,压不住地底百年积怨。不要听、不要想,盯住一处呼吸。”
他声音清稳有力,像一剂定心针。
沈清沅立刻抬步上前半步,悄然靠近两人中间,抬手迅速拂开袖中藏好的一束干艾草。
火星轻燃,微弱火光在地底黑暗里亮起一点温亮。
艾草沉净的苦香瞬间铺开,死死压住漫天贪念幻听。
缠绕耳膜的蛊惑声骤然卡顿、淡去,两人心头躁动的戾气被强行抚平。
张海盐猛地回神,心头那点被勾起的虚妄贪婪尽数褪去,回头看向身侧少女,眼底带着真切的惊叹:

“你这草药,比我们的驱邪符箓还好用。”
他语气直白热烈,毫不掩饰夸赞,目光亮晶晶的,牢牢落在她身上。
张海虾侧眸看着她沉静从容的侧脸,心底微动。
他方才一瞬被幻术侵扰、心神微晃,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自己清楚,那是五感过载带来的紊乱。可只要她站在身侧,那一缕干净安稳的草木气息笼罩过来,所有纷乱虚妄便尽数退散。
无声无息,最为安神。

“多谢。”
张海虾轻声道谢,语气温和,带着浅浅的真诚

“若非你在,我们要费更多力气破局。”
沈清沅轻轻摇头
“只是顺势而为,先看木偶阵。”

三人再度看向满庭人偶。
这时,那细碎的沙沙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很近。
就在身后。
张海盐眼神一厉,瞬间转身短刀出鞘,冷光划破黑暗,却在看清身后景象的一瞬,动作骤然顿住。
空空荡荡,无人无物。
只有最靠近石阶的一尊红衣木偶,原本朝前跪拜,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
转了半张脸。
惨白木面,静静朝向他们三人的方向。
死寂,瞬间覆满地宫。
张海盐眸色沉下,收敛所有散漫

“不是风声,是木偶自己在动。”
张海虾缓步上前,目光锐利扫过整庭木偶的姿态、方位、排布,迅速看破阵眼

“所有木偶呈环形锁阵,以中央一尊主偶为阵心,吸纳整片盐碱湖的贪念怨气。地上神像只是引子,真正害人的,是这地宫百年来的献祭积怨。”
他指尖轻点空气,顺着气息流动轨迹,笃定开口

“阵眼在最深处祭台。”
沈清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地宫尽头,高台之上,一尊比所有木偶都要高大数倍的主偶端坐其上,红衣暗沉,面目模糊,周身萦绕着整片地宫最厚重、最阴冷的怨念。
那是所有虚妄、所有贪婪、所有疯癫的源头。
“所有被神像蛊惑跳湖的人。”

沈清沅轻声道
“执念最后,都被锁在了这里。”

张海盐握紧短刀,眼底锐气凛冽

“那就拆了这破阵。”
他说着就要上前,步子刚抬,身侧张海虾却轻轻抬手,微微拦了一瞬。

“别急。”
张海虾目光细致扫过地面细密纹路,声音沉稳

“阵眼有连锁机关,一动全动。贸然破阵,所有缚魂偶会瞬间爆散怨气,幻术会彻底失控,整片峇来镇,会瞬间全员疯癫。”
他思虑周全,步步稳妥,永远能看清最深处的凶险。
张海盐停住动作,撇撇嘴,虽不服输,却也听他的判断。
阴寒地宫里,火草微光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