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

得月楼是宁城老字号的高档酒楼，坐落在老城区的护城河边上，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颇有几分古意。

　　这里的消费不低，人均四五百起步，不是普通学生能消费得起的地方。

　　秦宥站在得月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雕花木窗。

　　窗帘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觥筹交错。笑声和说话声从窗口飘出来，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

　　他认得那扇窗户。牡丹厅，得月楼最好的包厢。

　　前世他站在这扇窗子底下，被保安拦在门口，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等了两个小时，最后等来了派出所的民警。

　　黄涛站在二楼窗口，端着一杯红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那个画面，他记了两辈子。

　　秦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大门。门口的服务生礼貌地拦住他：“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牡丹厅，方教授的客人。”

　　服务生翻了翻记录本，点了点头：“好的，您请进，二楼左手边。”

　　秦宥上了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仿古的水墨画，灯光柔和而明亮。

　　走到牡丹厅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透过门缝，他看见方教授正站在圆桌的主位上，端着一杯白酒，满面红光地发表致辞。

　　“……所以说啊，学术这条路，天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勤奋和踏实！黄涛这孩子，跟着我做了三年，一步一个脚印，从不投机取巧，才有了今天的成果。我这当老师的，脸上有光啊！”

　　又是一阵掌声。

　　黄涛坐在方教授右手边，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谦虚的笑容，连连摆手：“方老师过奖了，都是老师教导得好。没有方老师的指导，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成果？”

　　“哎，涛哥太谦虚了！”坐在下首的一个师弟立刻接话，“顶刊一作，那可是咱们学院三年来的头一份！涛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学啊！”

　　“对对对，涛哥前途无量！”

　　秦宥在门外站了两秒钟，然后推门而入。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尴尬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意味深长的。

　　方教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黄涛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坐在角落里的林婉清迅速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机。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哟，都在呢。”秦宥笑着走进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同学打招呼，“方老师，听说您今晚请客，我这刚出院就赶过来了，不嫌我蹭顿饭吧？”

　　方教授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正常。

　　他放下酒杯，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秦宥啊，你身体怎么样了？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

　　“谢谢方老师关心，没什么大碍。”秦宥拉开一把空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来，“就是胸口被戳了个洞，流了点血，缝了几针，躺了三天。不算什么大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胸口被戳了个洞”这几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毕竟，他是在方教授的考古项目现场出的事，真要追究起来，方教授作为项目负责人是脱不了责任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方教授干笑了两声，“来，既然来了就坐下吃饭，正好今天也是个喜庆的日子……”

　　“可不是嘛。”秦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说，“听说黄师兄发了一篇顶刊，署的是一作。这么大的喜事，我当然得来祝贺一下。”

　　他举起茶杯，朝黄涛遥遥一敬：“黄师兄，恭喜啊。”

　　黄涛的脸色变了变。

　　秦宥说“署的是一作”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是理所当然，又像是意有所指。

　　“谢了。”黄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嘴唇，却连嘴唇都没沾湿。

　　气氛有些尴尬。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那篇论文的真正作者是谁？但大家都是方教授的团队，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替秦宥说话。

　　这时，坐在方教授左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这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说话不紧不慢：“这位就是秦宥同学？我听说过你，方教授经常夸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秦宥看了他一眼，在记忆中搜索了片刻，想起来了——王建国，宁城理工大学生物工程学院的副院长，方教授的老同学兼搭档。

　　此人在学院里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是个典型的老好人。

　　“王院长过奖了。”秦宥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哎，年轻人谦虚是好事。”王建国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过今天的主角是黄涛，咱们还是把焦点放在他身上。黄涛啊，你给大家讲讲，这篇论文的灵感是怎么来的？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长长见识。”

　　“对对对，涛哥讲讲！”几个师弟立刻跟着起哄。

　　黄涛被推到了台前，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从桌上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显然，方教授早替他写好了。

　　“这篇论文的核心思路，其实说来也简单。”黄涛照着稿子念了起来，“我们团队注意到，叶绿体在光合作用过程中的能量转换效率非常高，远超市面上任何一款人造电池。如果能够模拟叶绿体的能量转换机制，设计出一种仿生结构的生物电池，就有可能实现能源领域的一次重大突破……”

　　秦宥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黄涛念得很顺，因为这些内容本来就是秦宥写的。

　　方教授替他润色过，但骨架还是秦宥的骨架，思路还是秦宥的思路。

　　他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背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剧本，在台上费力地表演。

　　“……经过两百多次实验，我们终于找到了一种最优的催化剂配比，将电池的能量密度提升到了传统锂电池的三倍以上。”黄涛念完最后一句，朝大家微微鞠躬，“以上就是这篇论文的核心内容，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掌声再度响起，但比之前明显稀稀拉拉了一些。

　　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一个连细胞器结构都说不清楚的人，怎么可能设计出如此精巧的仿生方案？

　　秦宥放下茶杯，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精彩。”他说，“黄师兄讲得真精彩。”

　　黄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不过我有个小问题。”秦宥的语气依然很轻松，像是在课堂上举手提问，“黄师兄在论文中提到的那种催化剂——代号BEC-7——它的催化机制是基于二价铁离子的变价反应。我想请教一下，这个二价铁离子的配位环境是什么样的？是四面体还是八面体？”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如果不是亲自做过实验的人，根本不可能回答得上来。

　　黄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方教授。

　　方教授的眉头皱了起来，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呃……这个……”黄涛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说话开始结巴，“配位环境的话……我记得是……八面体的结构……”

　　“是四面体。”秦宥微笑着纠正他，“配体是四个氮原子，分布在铁离子的四个顶点方向，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四面体结构。

　　正是这种扭曲的结构，使得二价铁离子的氧化还原电位发生了偏移，从而实现了高效催化。”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嗓子。

　　“黄师兄，你连这么基础的结构都记错了，论文的支撑数据是谁帮你测的啊？”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在座的宾客们面面相觑，眼神中传递着各种微妙的信息。

　　王建国放下了筷子，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秦宥。

　　林婉清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埋进碗里。

　　黄涛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攥紧了手里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方教授终于开口了，声音沉了下去：“秦宥，你今天来，到底是吃饭的，还是找茬的？”

　　“当然是吃饭的。”秦宥坦然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吃饭归吃饭，学问归学问。方老师，您教导过我们，学术容不得半点虚假，对不对？”

　　方教授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冷到了冰点。有几个识趣的师弟已经开始悄悄收拾东西，准备找借口开溜。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材高挑，面容冷艳，一头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宥身上。

　　“秦宥先生？”她的声音清冷而干脆。

　　秦宥微微一怔。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是谁？”

　　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名片是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烫金小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千达集团·董事长助理——龙雪。

　　秦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千达集团是宁城最大的民营企业，市值超过千亿，涉足房地产、新能源、生物医药等多个领域。

　　前世千达集团确实进军过新能源领域，但因为技术问题折戟沉沙，亏损了几十个亿。

　　“我们王总想见你。”龙雪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关于你的生物电池技术。”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包厢里炸开了锅。

　　方教授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黄涛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林婉清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千达集团。王总。

　　在座的人都知道，千达集团的掌门人叫王健林——不对，叫王建业——旗下千达能源是宁城新能源领域的龙头企业。

　　能让董事长的助理亲自登门邀请，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秦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黑色名片，嘴角微微扬起。

　　前世，千达集团在两年后才发现了生物电池的商业价值，但那时候黄涛已经把专利卖给了另一家公司，千达错失了先机。

　　而这一世，千达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龙小姐。”秦宥站起身，将名片收入口袋，语气从容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麻烦你转告王总，我对千达集团的兴趣表示感谢。不过今晚我这边还有点私事要处理，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我去千达拜访，如何？”

　　龙雪微微挑眉，似乎对他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些意外。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包厢里鸦雀无声。

　　秦宥拿起茶壶，给方教授面前的杯子斟满了茶。

　　“方老师，这顿饭我吃饱了。”他放下茶壶，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疏离，“最后送您一句话——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您儿子的论文是谁写的，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今天不说破，是给您留最后一点面子。”

　　他拍了拍黄涛的肩膀，凑到后者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黄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秦宥转身走出包厢，脚步轻快而稳定。

　　夜风吹来，带着护城河水的气息。他站在得月楼门口，抬头望向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空气是清新的，风是自由的。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周浩发来一条微信：

　　「宥哥，你那边怎么样？需要我去支援不？」

　　秦宥笑了笑，打字回复：

　　「搞定了。胖子，从明天开始，咱哥俩的日子，要变了。」

　　发送完毕，他关掉手机，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