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温度调到二十六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但周浩却觉得浑身发凉,因为他看见秦宥在笑——那种笑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大难不死的释然,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老谋深算的平静。
“宥哥,你没事吧?”周浩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圆脸上写满了担忧,“那什么,你要不先躺下休息?我去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不用。”秦宥摆了摆手,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胸口传来一阵钝痛,是那块黑色陨石留下的伤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号服下面隐约能看见一圈纱布,洇出淡淡的血痕。
这个伤口的位置,和前世的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在考古现场的意外中活了下来,在医院里躺了三天,然后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去参加那场所谓的“庆功宴”,被当众羞辱,狼狈不堪。
“胖子,我昏迷这三天,都有谁来看过我?”秦宥问。
周浩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方教授来了一趟,站了大概五分钟就走了,说是实验室那边还有事。林婉清来了一次,不过她是在楼下大厅问的护士,没上楼,大概是不方便吧……还有就是咱们班几个同学,老曹、大刘他们。”
秦宥点了点头。
方教授来看他,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林婉清没上楼,是因为心虚——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她这个时候已经在和黄涛暗中交往了。
至于那些同学,倒是有几分真心,但也仅止于此。
“我的手机呢?”
周浩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递给他。秦宥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日期显示着:2036年9月4日,星期三。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是黄涛投稿的那篇论文正式在线发表的日子。按照学术圈的惯例,论文在线发表就意味着成果正式归属。
而此刻,那份署着黄涛名字的手稿,大概已经传遍了整个生物工程学院的微信群。
秦宥打开微信,果然,学院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恭喜黄涛师兄!顶刊一作,太牛了!」
「咱们方教授团队又出大成果了,太强了!」
「黄涛师兄能分享一下经验吗?我们这些学弟学妹都仰慕得很啊!」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看见黄涛在群里一连发了三个红包,每个都是一百块,配文“感谢大家的支持,继续努力,不辜负方老师的栽培”。底下一片道谢声和喝彩声,热闹得像过年。
秦宥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群蚂蚁在为一粒米欢呼,却不知道那粒米是偷来的。
而真正种下这粒米的人,此刻正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还裹着绷带。
“宥哥,那篇论文真是你写的吧?”周浩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我知道你这两年一直在做那个项目,经常熬夜到凌晨两三点。黄涛那种人,他懂什么生物电池?他连最简单的细胞器结构都背不全!”
秦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胖子,你相信我吗?”
“那还用说!”周浩毫不犹豫地拍了一下大腿,“别人我不知道,你秦宥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当年大一的时候,整个宿舍楼就你一个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风雨无阻。你做实验能做到忘了吃饭,你笔记本上的数据记录得比教科书还工整。黄涛那种货色,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秦宥看着周浩那张激动的圆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众叛亲离的时候,只有这个胖子还站在他这边。
虽然那点微薄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让他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谢谢你,胖子。”秦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该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周浩愣了一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躺了三天的秦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秦宥虽然也沉稳,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穷苦人家孩子特有的谨慎和拘束。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谨小慎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口千年古井,看不到底,也泛不起波澜。
“那今晚的庆功宴……”周浩试探性地问。
“去,当然要去。”秦宥笑了一下,“方教授请客,怎么能不去?”
他当然要去。
因为他要在那个宴席上,送给黄涛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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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秦宥办理了出院手续。
医生再三叮嘱他要注意休息,伤口不能碰水,有任何不适要立刻回医院复查。秦宥一一点头应下,态度恭顺,但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九月的阳光迎面照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秦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摊的油烟味,又脏又难闻,他却觉得无比真实。
校园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梧桐树夹道而立,树荫下三三两两地走着学生,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赶路,有人坐在长椅上卿卿我我。
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嘭嘭声和男生们的吆喝声,教学楼里隐约能听见上课铃的余音。
他穿过校园,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城中村小屋。
这间屋子每个月只要三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墙壁上到处都是斑驳的水渍,天花板角落里还有一小块霉斑。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书桌上堆满了专业书和打印出来的论文资料,桌面被各种笔记和公式占满,只留下一小块空位放笔记本电脑。
秦宥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很久。
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叫“新型生物电池——基于叶绿体能量转换机制的仿生设计”。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个文档:实验记录、数据表格、文献综述、论文草稿……
这些是他两年的心血。
前世,黄涛不仅剽窃了他的论文,还用实验室的权限删掉了他电脑里所有的原始数据。
秦宥曾经试图用恢复软件找回文件,但最终只找回了一些零散的片段,根本无法作为证据。那一次,他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秦宥移动鼠标,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输入十六位密码。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另一套完整的数据——包括每一版论文草稿的修改时间戳、每一组实验数据的完整记录、每一个关键发现的原始文献来源,精确到日期,精确到小时,精确到分钟。
前世的他太信任方教授,把所有数据都共享给了实验室。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份备份数据,是他重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事实上,他一直以来都有备份数据的习惯——不是因为对谁有防备,而是因为他穷,他输不起。
这部笔记本电脑是他在二手市场上花八百块淘来的,随时可能死机,所以他养成了把所有重要文件多存几个地方的习惯。
这个穷人被迫养成的习惯,现在成了他翻盘的第一张底牌。
秦宥关掉电脑,脱掉病号服,站在那面裂了一道缝的穿衣镜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瘦高个,肩膀还算宽,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熬夜,肤色偏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腹部缠着一圈纱布,隐约能看见一点点干涸的血迹。
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了墙上那片霉斑。
翠绿色的光芒再度亮起,比早上在医院的时候稍微明亮了一些。
光芒落在霉斑上,那些黑色的霉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萎缩,最后化为一小撮干燥的粉末,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秦宥感到一股细微的暖流从霉斑的方向流回他的手心,汇入经脉之中。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描述。
《度厄长生经》总纲中有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熵增者死,负熵者生。以吾身之序,夺天地之能。”
这句话的意思是,修炼者可以用自身的生命能量作为“引子”,从外界吸取能量来壮大自身。
他刚才逆转了霉菌的衰败过程,作为“报酬”,这些被逆转的生命能量就归他所有了。
前世的他,用这种功法吸取过万年灵芝的药力,吸取过地脉深处的灵气,甚至吸取过一整颗星球的生命精华。
而现在,他只能从一小片霉斑开始。
秦宥看着掌心里逐渐消散的绿光,嘴角微微上扬。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一点一点地重新爬起来,直到回到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和一条黑色牛仔裤——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现金。
这是他接下来半个月的生活费。
秦宥抽出两百块揣进兜里,把剩下的三百块塞回信封,放回抽屉。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十五块钱的盖浇饭。
等饭的时候,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梳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记忆。
仙王记忆浩如烟海,七千年的修行岁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化完的。
大部分记忆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只有少数几个最深刻的片段格外鲜明。
比如那场大劫。
他清楚地记得,在那道光降临之前,他曾经收到过一道来自未知领域的预警信息。那道信息极其简短,只有五个字:“有人在找你。”
他没有在意。身为天尊,想找他的人太多了——想拜师的,想挑战的,想攀附的,想暗杀的,数不胜数。
他以为这一次也不过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想要踩着他的名头上位而已。
他错了。
那道光不是来自他已知的任何一方势力,不是仙界的仇敌,不是魔道的余孽,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力量。
它来自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维度,携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纯粹的、绝对的力量。
那种力量的性质,和他胸口那块黑色陨石一模一样。
“有人在找我。”秦宥喃喃自语,“找我干什么?”
他不知道。前世的记忆在那一刀之后戛然而止,像一部被剪掉了结局的电影。
他不知道后来的仙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追随他的人是否还活着,不知道那道光的主人究竟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既然那块陨石能让他重生,就说明“那个人”和地球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而他只需要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迟早会找到答案。
手机震动了一下,外卖到了。
秦宥起身下楼拿饭,坐在书桌前一边吃饭一边在手机上浏览新闻。
他故意搜索了一些关键词——“三星堆”“陨石”“考古意外”——果然看到了关于自己的报道。
「三星堆考古现场突发意外:宁城理工大学生被不明物体击伤,已送医救治。」
报道很简短,没有提及任何细节,只说“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配图是一张考古现场的远景照片,能看见警戒线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秦宥放下手机,若有所思。
那块黑色陨石现在在哪儿?按照正常流程,这种东西应该会被送到文物部门或者科研机构进行检测分析。
如果“那个人”真的在寻找什么,那块陨石就是最重要的线索。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他现在该考虑的,是今晚的庆功宴。
秦宥吃完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纸本,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东西——黄涛的实验记录问题、方教授的科研经费使用疑点、实验室里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操作。
前世他收集这些资料,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学校举报,换一个公道。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递交,就被黄涛先发制人,扣上了“诬告师兄”的帽子,身败名裂。
这一世,他不会再去举报了。
他要让黄涛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把那层光鲜的外皮扒下来。
秦宥把本子塞进裤兜,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天色渐晚,窗外的城中村陆续亮起灯火。远处隐约传来夜市大排档的喧嚣声,炒菜的滋滋声和食客的划拳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粗粝。
秦宥推开出租屋的门,走进了暮色里。
得月楼的庆功宴,七点开始。
现在,六点三十五分。
时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