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演定在周日下午两点,陈明月上午十点就开始准备了。她洗了头,用吹风机吹干,对着镜子梳了好几遍。然后打开衣柜翻衣服。她试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觉得太艳。又试了一件灰色的开衫,觉得太素。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小翻领衬衫,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背心。是去年女儿给她买的,她一直没穿过。
她在镜子前面照了两遍,把领子翻好,又拢了拢头发。周怀远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路过卧室门口,看到她对着镜子理衣领,脚步慢了一拍。他没有出声,走到厨房倒了水又走回去。经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然后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把原来那件旧灰外套脱了。
陈明月拎着帆布袋出门的时候,周怀远站在玄关看着她换鞋。她今天穿了那双新棉拖鞋踩在地上,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背有点弓。他看着她那个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跟你一块走。”
陈明月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她直起身来回头看他,有点意外。他平时出门都是掐着时间,从来没有跟她一起走过。她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换鞋的位置。
两个人一起下楼。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周怀远走在前面,陈明月跟在后面。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拉开门,侧身让她先出去。她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别开目光,看着小区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社区活动中心在小区隔壁,走路十分钟。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脚步不快不慢,正好并排。陈明月走里侧,周怀远走外侧。路上经过一个路口,有辆电动车拐过来,周怀远伸手在她胳膊肘上轻轻带了一下,让她往里面靠了靠。那只手碰了她不到两秒就收回去了。陈明月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到了活动中心门口,陈明月要往后台去,周怀远在观众席找位置坐下来。临分开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坐后面点,别坐太前面。”
“知道。”
她走了。周怀远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开,搁在膝盖上。活动中心里陆续坐满了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有老头老太太结伴来的,也有带孙子孙女来的。台上拉了一条红色横幅,写着“社区文艺汇演”。灯光不算专业,但暖融融地照着,把台上照得亮堂堂的。
汇演开始之后是几个舞蹈节目和戏曲片段,周怀远没有认真看,他一直在看后台的方向。后台入口挂着一块深色的帘子,偶尔有人掀帘子进出。他看了好几次,终于看到陈明月跟合唱团的人一起出来候场了。她站在侧幕条后面,手里拿着歌谱,低头在默念什么。她没有往台下看。
轮到合唱团上场的时候主持人报了曲目名字。周怀远坐直了一些。陈明月跟着队伍走上台,站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衬得她比平时白了一点。她抬头看向台下的时候,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她看到了他。他在倒数第三排,坐得端端正正地看着台上。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指挥。
指挥抬手,钢琴前奏响起来。合唱团开口唱了。是一首老歌,关于春天的,旋律悠扬,歌词简单。陈明月站在人群中间,嘴型跟大家一起张合着,声音混在合唱里听不分明,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周怀远看着台上的她,忽然觉得她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不是衣服不一样,是脸上的神情不一样。她的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向上,像在做一件她自己喜欢的事情。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陈明月的目光又往台下看了一眼,这次她没有找到他,但她的视线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拍,然后收回去继续看指挥。周怀远攥着外套拉链的手指松了一下。
歌唱完了,台下响起掌声。陈明月跟着合唱团谢幕,退场的时候她走在最后面,掀开帘子之前又往观众席看了一眼。这次她找到了他。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外套搭在腿上,正看着她。他没有鼓掌,也没有笑。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隔着整个观众席的距离对视了一拍。然后她放下帘子,进了后台。
汇演结束之后周怀远在活动中心门口等她。陈明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帆布袋,里面塞着歌谱和一瓶水。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唱得还行。”他说。
“哪儿还行。第二段进慢了半拍。”
“没听出来。”
陈明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夸张,嘴角弯起来又收回去,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朝回家的方向走。这次并排走的时候肩膀离得更近了一些,走了一段路之后两个人的袖子偶尔会碰到。谁也没有让开。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陈明月在单元门口停了一步。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自家的窗户,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她忽然说了一句:“明年春天去婺源的话,是不是得提前订票?”
周怀远嗯了一声:“三月中旬开得最好。现在订差不多了。”
“那你看看票。”
“行。”
她推门进了楼道。他在后面跟进来,顺手关了单元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交替响着,在楼道里回荡。走到五楼家门口的时候她掏钥匙开门,他在旁边等着。门开了,她先进去,他跟进来换鞋。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她那双方口旧拖鞋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一双跟新拖鞋同色系的浅灰色。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看到那双旧拖鞋被放在鞋柜最底层,用一个塑料袋装着。他直起身来看了陈明月一眼。她正把帆布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侧脸被走廊灯的暖光映着。他忽然发现她今天把头发别到了耳后,露出一截脖子,上面戴了一条很细的银链子,坠子藏在衣领里看不到。那条链子他没见过。也许是女儿送的,也许是合唱团的朋友一起买的。他没有问。
陈明月挂好袋子转身的时候看到他正看着自己。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然后她低头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下午的新闻。她坐到了沙发中间的位置。他跟着走过去,在另一头坐下来,但坐得比平时近。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拳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完了整点新闻。新闻结束之后换了一条纪录片,讲南方古镇的。画面里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陈明月看着看着说了一句:“这个镇子看着挺好。”
周怀远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底下的地名,说了一句:“离婺源不远。去的时候可以顺便看看。”
“嗯。”
电视里的纪录片还在放,讲到了当地的小吃。陈明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这边。两个人吃着面,电视里放着南方春天的雨和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光。面吃完了,碗搁在茶几上,纪录片也放完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明月靠着沙发,眼睛看着窗外。周怀远坐在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只空碗上。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今天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春之声》。”
“挺好听的。以前没听你唱过。”
“新学的。下个月还有一场汇演,在隔壁社区。”
周怀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两只碗收进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看到陈明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站在沙发前面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出来,轻轻搭在她腿上。她动了一下,没有醒。他关了电视,把客厅灯调暗,然后坐在沙发另一头,翻开报纸看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暗下来,五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8
好甜的氛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