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雨开始搬东西了她没有提前说,只是从周一开始,每天下班的时候往包里塞一点东西带走。第一天带走了书架最上层那排她自己的营销类书籍。第二天带走了抽屉里的一套备用文具和那个用了三年的旧鼠标。第三天带走了冰箱里她存在公司的那盒茶包和一只马克杯。东西不多,带走了也没人注意,那张桌面上看不出少了什么。
但林惊蛰注意到了。
周三下午她们在会议室见完客户之后,林惊蛰回到办公室,拉开自己这边的抽屉找东西,发现自己这边多了一个东西——宋时雨的蓝光鼠标垫,卷成一个筒塞在她的抽屉角落里。她抽出来看了一眼,鼠标垫边缘有一道折痕,是宋时雨用久了卷出来的。她拿着鼠标垫站在桌子旁边,看了一眼对面宋时雨的桌面。桌面上空了一小块,鼠标旁边那块地方露着灰色的桌面,跟周围被鼠标垫覆盖了三年而留下的浅色痕迹形成对比。
她拿着鼠标垫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放在了宋时雨的桌面上。没有放回抽屉,就放在桌面上,让宋时雨回来的时候能看到。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继续工作。下午宋时雨回来之后看到了那个鼠标垫,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塞进了自己的包里。这一次她没有再往林惊蛰那边塞。
那天晚上林惊蛰回到家之后没有开灯。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翻开一半的书。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里,打开电脑翻出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是三个月前拟的第一版离婚协议,她拟的,发给宋时雨看过之后被打了回来。宋时雨改了几处,发了回来。林惊蛰又改了一版,再发过去。两个人在文件里来来回回改了七八次,每一条都锱铢必较。
林惊蛰翻到客户归属那一页,光标停在宋时雨批注的那行红字上。上面写着:“C组客户是我个人资源,不进入分割范围。”林惊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光标移到末尾,打了一行新的批注:“C组归你。D组归我。其余均分。”
她打完这行字之后没有立刻发送。她看了几秒,然后保存文件,锁了电脑。她走到客厅里拿起手机,给宋时雨发了一条消息:“协议我改了一版,明天发你。”
宋时雨回得很快:“好。”
周四早上林惊蛰把改好的协议发过去之后,一整个上午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工作,跟平时没有区别。中午吃饭的时候宋时雨破天荒地没有点外卖,而是拿起包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楼下吃。你要带吗?”
林惊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是几个月来宋时雨第一次主动问她要不要带饭。她顿了一拍,然后说了句:“不用。我自己点。”
宋时雨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林惊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翻合同。翻了两页之后她拿起手机点了一份外卖,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靠进了椅背。她看了一眼对面那张空椅子,觉得那半米宽的距离今天似乎变宽了一点。
下午两点,宋时雨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自己去楼下快餐店吃剩下的打包盒。她经过前台的时候看到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两片。她停了一步,伸手把那两片黄叶摘掉了,顺手拿起前台的水壶给花盆补了一点水。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的动作愣了一下,因为宋时雨已经很久没有管过这盆花了。宋时雨没有解释,放下水壶继续走回了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林惊蛰正在打电话。林惊蛰看到宋时雨回来,目光在她手里的纸袋上掠过一下,然后移开了。电话打完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花盆里的黄叶你摘的?”
宋时雨嗯了一声,坐下来打开电脑。
两个人没有再聊这件事。但那盆绿萝的土是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
周五下午,宋时雨叫了一辆货拉拉。她没有跟林惊蛰说,只是在下午三点的时候站起来,从桌底下拖出两个已经打包好的纸箱和一个帆布袋。她把自己的办公用品和私人物品装好,准备搬去她新租的共享办公空间。东西不多——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鼠标、几本常用的工具书、一盒名片和那个贴着“宋”字胶带的备用笔。她收拾完之后看了一眼桌面,上面干干净净的,只剩下公司配的台灯和显示器。
林惊蛰坐在对面看着她搬。她没有问,也没有拦。她看着宋时雨把两个纸箱搬到门口,又回来拿帆布袋。宋时雨拎起帆布袋的时候,帆布袋的肩带刮到了桌角那个相框,相框晃了一下倒了下来。宋时雨伸手把它扶正,手指在相框边缘停了一拍。那张公司三周年的合影还装在相框里,她和林惊蛰站在中间,笑得很用力。
她收回手,拎着帆布袋走了。
货拉拉的司机把纸箱搬下楼装车。宋时雨站在写字楼门口,等司机装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的大堂。透过玻璃门,她能隐约看到电梯口那个方向。林惊蛰没有下来。宋时雨看了两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掌心上还残留着刚才扶相框时沾的一点灰。她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办公室这边,林惊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货拉拉关上后门、启动、汇入车流。她看不到副驾驶上坐着谁,但她知道宋时雨走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对面那张桌子空了。台灯和显示器还在,但桌面光光的,鼠标垫没了,茶包没了,相框也没了。整个桌面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搬进新住户的出租房。
她伸手把对面那盏台灯关了。然后她看到了桌面上一样东西。在台灯底座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宋时雨的笔迹,只有两个字:“浇花。”
林惊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前台那盆绿萝前面。叶子上的水珠早就干了,但土壤还是湿润的。她把花盆端起来拿到了办公室里面,放在了宋时雨那张空桌子的桌角上。
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搭在空桌面的边沿,像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白色空间里,进度条从22%跳到了48%。
苏晚看着宋时雨坐在货拉拉副驾驶上闭着眼睛的画面,又看着林惊蛰把那盆绿萝放在空桌上的画面。两边的沉默都很重,但没有一个人哭。
“搬出去了。”苏晚说,“比我想的快。”
林溪点了点头。她注意到林惊蛰放完绿萝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在宋时雨那张空桌子前面,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除了台灯和显示器什么都没有了,但那张“浇花”的便利贴还贴在台灯底座旁边。林惊蛰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她把它重新贴回了原位。
那天傍晚林惊蛰没有加班。她关电脑的时候天还没黑,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夕阳正落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然后走下台阶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给宋时雨发了一条消息:“绿萝放你桌上了。等你搬完新办公室我让前台送过去。”
宋时雨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不用送。你留着吧。那盆花本来就是你买的。”
林惊蛰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她继续往前走,汇入晚高峰的人流里。地铁站入口的灯亮着,她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走进了车厢。车厢里人很多,她站在靠门的位置,抓着扶手,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在隧道灯光里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盆绿萝确实是她买的,在公司刚搬进这间办公室的那天。她记得那天宋时雨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街景,回头说了一句“买盆花吧,办公室太素了”。她第二天就从花市搬了这盆绿萝回来。六年了,那盆花从一小簇长到了快要拖到地面的长度。它比她们的婚姻活得久。
列车到站了。她走出车厢,坐扶梯上到地面。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她掏出钥匙开门上楼。进门换了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然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她那边阳台朝北,看不到夕阳,但能看到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其中有一盏是她办公室的。她看着那盏灯,想到那间屋子里现在只剩下一盏台灯亮着了。4
老师(嚼嚼嚼)这次的(嚼嚼嚼)饭(嚼嚼)太香了(嚼嚼)我是农村来的(嚼嚼嚼)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嚼嚼嚼)下次有这样的饭(嚼嚼嚼)记得叫我(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