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从公司回到公寓,腿还是软的。她脱掉小西装外套,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每一帧画面都在脑子里回放——顾衍之低头看文件时蹙起的眉头,他说"你进不去"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转身时空气里那一瞬间的安静。
她成功了。她不仅成功地从那间办公室里全身而退,还让顾衍之主动追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从哪里查到的?"
他在意了。能让顾衍之在意一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林溪悬在客厅角落,心情不错。她注意到阮棠嘴角压不下去的小弧度,心里感叹:这姑娘被压了三个月,今天算是出了第一口恶气。
【今天表现可以打九十分。扣掉十分是因为你出门的时候腿抖了,他肯定看到了。】
阮棠"啊"了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真的吗?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但他不会觉得你怂。反而会觉得你一个怕得要死的人还敢跟他硬碰硬,有意思。男人对"有意思"的女人才会花心思。】
苏晚的声音慢悠悠地插进来:"行了别夸了,夸多了飘。阮棠,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高兴,是等。"
阮棠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等什么?"
"等他来找你。你今天转身走得太干脆,他那种人受不了被晾着。他会去查档案室的出入记录,查不到结果,就会来找你问清楚。你信不信,三天之内他必然主动联系你。"
阮棠眨了眨眼睛:"万一他不联系呢?"
林溪补了一句:【万一他不联系,你就三天后再去一次,这回带一份更详细的材料。他问你怎么弄到的,你就说'网上查的'。他越觉得你神秘,就越想挖你底细。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了。】
阮棠点了点头,从沙发里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三个月她住在这栋公寓里,从来没觉得窗外有什么好看的。今天却觉得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和人,都特别鲜活。
她抿了一口水,轻声说:"你们到底是谁?"
苏晚和林溪同时沉默了。
系统规则里有一条:劝分师不能向目标角色透露真实身份。她们只能以"声音"的形式存在,连名字都不能说。哪怕阮棠已经明显意识到了"她们"是两个不同的人。
阮棠见没人回答,也不追问。她弯了弯嘴角:"算了,不问。反正你们对我没有恶意。"
她端着水杯回了卧室,打开电脑,继续搜那块地的信息。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阮棠按照苏晚嘱咐的,该吃吃该睡睡。每天早上起来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中午自己煮碗面吃,下午翻翻之前从顾衍之书房里顺出来的那几本公司法相关的书。她看得进去,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不懂,但拿手机一搜就明白了七八成。
林溪有时候会飘在书房里陪她看书。说实话,她以前在现实世界的时候,连自己大学教材都懒得翻,但现在看阮棠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些法律条文,她居然觉得有点感动。
第三天下午两点。
阮棠正在阳台上晒被子,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顾衍之"。
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着,她的心跳也跟着跳了起来。但她没有立刻接,而是等着铃声响了五下,才慢悠悠地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衍之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不太习惯主动给人打电话:"……明天有空吗?"
阮棠攥紧手机,声音却很稳:"有空。什么事?"
"档案室那边我让人调了权限,你明天下午三点过来,我带你进去。"他顿了顿,"只有半小时。别带手机。"
电话挂了。
阮棠站在阳台上,秋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飘。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使劲咬住了下嘴唇。
然后在脑子里疯狂尖叫:他上钩了!他真的上钩了!
林溪在她旁边笑出声:【看你高兴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苏晚却泼了一盆冷水:"冷静。半小时,不带手机。你以为他是好心?他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在半小时里找到你要的东西。而且不带手机意味着你不能拍照、不能录音,所有信息只能靠脑子记。他设了限,你心里要有数。"
阮棠的兴奋劲被压下来一半。她深呼吸了一下,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轻敌的。"
苏晚的语气稍缓:"乖。明天你进去之后,我跟你那个姐姐会在里面给你指路。档案室里应该有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索引号跟你查到的吻合。你先找那个。"
林溪听到"你那个姐姐"这个称呼,嘴角抽了抽。她什么时候成姐姐了?苏晚明明比她还大好几岁好吗。
但她没反驳。因为在阮棠的认知里,她的声音就是比苏晚年轻那么一点点,被叫"姐姐"倒也算合理。
第二天下午,顾氏家族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门口有独立的虹膜识别系统。顾衍之亲自刷了脸,厚重的金属门"咔嗒"一声弹开。里面是一排排深灰色的铁皮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顾衍之站在门口,单手插兜,看着阮棠:"半小时。我就在外面等你。"
阮棠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档案室里安静极了。她走到第七排柜子前,按照索引号一格一格往下数——第三层,第四格,红色封皮的文件袋。
她抽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的数字、签名、公章。她根本来不及细看,只能迅速扫大标题和关键段落。
苏晚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快速翻译:"第二页第三段,那是抵押物的评估价。原估是三百四十万,但实际抵押金额只有两百三十万。差价一百一十万。这笔差价去向不明,是突破口。"
林溪接着补充:【翻到第五页,那里有经办人签名。你记一下这个人名,回头查他还在不在公司。】
阮棠的手指飞快地翻着纸页,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去。她记性本来就好,这三天又专门练过速记,关键数据全印在脑子里了。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条,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很久以前贴上去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阮建国,签字。但手不是他的。"
阮棠瞳孔猛缩。
阮建国是她爸。
这张便签条的意思是——当年那份抵押合同上,她父亲的签字是伪造的?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把便签条夹回原处,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更详细,她一边看一边记,直到苏晚提醒她:"还有五分钟。"
她合上文件,把红色文件袋放回原处,按照原来的方向摆好。然后退后两步,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留下痕迹。
深呼吸。
转身,走向门口。
金属门重新打开,顾衍之靠在走廊的墙上,正在看手机。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完了?"
"看完了。"
"有收获?"
阮棠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有一点。"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眼睛。三天前那双眼睛里还满是怯意,今天却像淬了一层薄薄的光,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痒,撇开目光,说了句:"走吧。送你回去。"
他开车送她回公寓。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阮棠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行便签条上的字。
"签字。但手不是他的。"
她父亲的签字是伪造的。这意味着当年那笔抵债交易本身可能就有猫腻。顾家知不知道?经办人是谁?那张便签条又是谁夹进去的?
她太专注想这些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前排开车的顾衍之,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停半秒。
回到公寓楼下,阮棠下车前,顾衍之忽然叫住她。
"阮棠。"
她回头。
他手握着方向盘,侧过头来看她,表情看不出深浅:"你明天还来吗?"
阮棠愣了一下。
他在约她?不,不像是约会。但也不像是公事。她一时分辨不出他这话背后的意思,于是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同时炸锅了。
苏晚:"别急着答。反问他。"
林溪:【你说'看你明天在不在'。把球踢回去。】
阮棠眨了一下眼,轻声说:"看你明天在不在。"
她关上车门走了。
后视镜里,顾衍之看着那个穿着浅色风衣的背影走进公寓大门,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弯了一下。
他认识她三个月,第一次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那么一点点。这个发现让他觉得莫名有趣。
白色空间里,林溪和苏晚并排飘着——严格来说她们都没有实体,但在这个空间里可以呈现为两个半透明的人影。林溪看到顾衍之那个嘴角弧度之后,眉头皱得死紧。
"完了。"她扭头看向苏晚,"他注意她了。你说过的那种'麻烦'来了。"
苏晚的表情比她淡定得多,但眼底有一丝认真:"嗯。所以接下来更难了。他一旦对她产生了好奇,就不会轻易让她走。这块地的事情,不会那么快结束。"
林溪:"那怎么办?咱们的计划还继续吗?"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看着面板上跳出来的新提示,声音低了下去。
"继续。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拿走那块地之后,顾衍之不会放她走。到时候咱们要面对的就不是'劝分'了,是'怎么让一个女人甩掉一个突然爱上她的男人'。"
林溪觉得头疼。
苏晚拍了拍她肩膀——虽然是虚影,但她们都能感知到那种触感:"习惯吧。越到后面越难拆。你以为99对怨侣是随便定的数?容易拆的系统早就派给别人了。"
面板上,任务进度跳到了65%。
底下还有一行新的小字:
【检测到男主顾衍之对目标角色阮棠的情感状态发生变化:从"漠视"转为"好奇"。建议双方劝分师升级策略,预备应对"男主主动追求"阶段的复合风险。】
林溪看了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姐妹,"她转头问苏晚,"你当年拆的那127对里,最难的一对用了多久?"
苏晚想了想:"七个月。现实时间。"
林溪:"……七个月?"
"小说里时间过得快,但换算成咱们在评坛里的体感时间,差不多就是七个月。"苏晚摊了摊手,"你以为劝分师是什么好差事?是拿着卖白菜的工资操着卖白粉的心。"
林溪盯着进度条上那个65%,忽然觉得后面那65%可能比前面65%难走一百倍。
但她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下一个节点。
因为阮棠已经走进公寓了,她正在茶几上翻出笔记本,一字一字地默写刚才记下来的那些数字。写到那张便签条的内容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阮棠看着那个墨点,低声说:"我一定要查清楚。"
林溪在白色空间里轻声回了一句,阮棠听不到,但她还是要说。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