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睡你的，我守着

阮棠回到顾衍之的公寓时，是晚上九点。 说是"顾衍之的公寓"，但阮棠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从订婚那天起就被顾老爷子安排住进来。顾衍之本人反而很少回来，一个月能见两三次就算勤快。整间公寓四百平，冷色调装修，像样板间一样毫无人气。

阮棠换了拖鞋，把风衣挂进玄关的衣柜里，手指摸到内侧口袋时顿了顿——B超单还在。

她犹豫了两秒，没拿出来。

客厅里黑着灯。她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顾衍之的消息列表。最新一条是一周前发的，只有三个字："知道了。"那是她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隔了整整两天才回。

阮棠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女人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像往她耳朵里塞棉花糖一样腻乎。

"你看，他对你多冷淡呀。但男人嘛，结了婚就好了。结了婚他就知道家里有个人的好处了。你怀着他的孩子，他不疼你疼谁？"

阮棠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沉默地坐着。

林溪悬在客厅的天花板角落，看得牙痒痒。

她很想直接怼回去，但系统警告过，两个评论者同时说话会让阮棠精神负荷更大。所以她只能忍，趁那个声音休息的间隙，找机会插针。

【阮棠。你还记得我下午问你的问题吗？如果你这辈子都不嫁给顾衍之，你失去的和你得到的，哪个更多？】

阮棠的睫毛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嫁给他……我爸爸的债就没人还了。顾家答应帮我们还清的，条件是这桩婚事……"

【那笔债是多少钱？】

"两百……两百三十万。"

【两百三十万。你觉得顾衍之这个人，他的自尊心值多少钱？你怀着他的孩子，你把B超单拍在他桌上，告诉他'孩子我留下，但我不要结婚，你给我一份抚养协议就行'——你猜他是会拍桌子骂你不知好歹，还是会赶紧掏钱把你这尊佛送走，免得以后有私生子丑闻？】

阮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憋一个笑。

但她很快又把笑意压下去了，因为那个声音又来了。

"别听她的呀小棠棠。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怎么活？到时候顾家拿抚养费打发你，你爸的债还没还清，你又没工作没学历，你怎么办？嫁进去多好，一辈子吃喝不愁。"

林溪差点把输入框敲碎。

【她说的那段话里，有一个字是为你好吗？你仔细听听——'一辈子吃喝不愁'，这不叫幸福，这叫包养。你嫁进顾家，拿什么跟顾衍之平起平坐？拿你肚子里的孩子吗？孩子长大了呢？他顾衍之四十岁正当壮年，你在家里当黄脸婆，你觉得你那个时候拿什么保住你'一辈子吃喝不愁'的日子？】

两个声音同时在阮棠的脑海里打架。

她的头开始疼了。

"别说了……"她抱住脑袋，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求求你们别说了……"

林溪立刻住口。

她看到那个竞争对手也安静了。两边的评论者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阮棠的精神状态到达临界点了，再吵下去只会把她逼疯。

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阮棠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站起来，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她回到客厅，拿起了手机。

林溪以为她要给顾衍之发消息。

但阮棠没有。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单亲妈妈抚养费怎么谈"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来。

好姑娘。真聪明。她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但她在找信息，她在做功课。这是一个女人的自救本能，跟那个声音给她灌输的"嫁进去就行"完全不搭边。

对手显然也察觉到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语气终于有点急了。

"小棠棠，你搜这个干什么呀？你不用操这个心的，顾家不会亏待你的……"

阮棠这次没有沉默。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话："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我想自己待着。"

林溪屏住呼吸。

这句话是对那个声音说的。阮棠已经开始明确地表达——她不想听那个"大姐姐"的话了。

对手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溪的文本框里又出现了一行手打的文字，跟上次一样突兀："你教她的？教她顶嘴？"

林溪懒得打字回她，直接对着文本框低声说："你管得着吗？"

对手没有回话。

阮棠刷了很久的手机，看到什么就往备忘录里记。她记下了"抚养费标准参照当地人均消费水平"，记下了"非婚生子女与婚生子女享有同等继承权"，记下了"探视权可以约定具体时间、地点、方式"。她搜了一个小时，备忘录写了满满一页。

然后她关了手机，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知道是对林溪说的，还是对那个对手说的。又或者，是对她自己说的。

林溪悬在空中，看着阮棠关上卧室的门，心里暖了一下。

她注意到面板上有一行更新：

【任务进度更新：第3对怨侣劝分进度——25%。目标角色阮棠已开始主动搜集信息、建立认知框架。动摇度为高等。另一名评论者的干扰效率已降至60%。】

林溪盯着"降至60%"这行字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也有今天。"

她正得意着，文本框里突然弹出一条新的消息。不是系统通知，是那个对手。这次她没有发表评论，而是直接发了一句话过来，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你挺厉害的啊。你是哪个区的？我这边是C区，你呢？"

林溪愣住了。

C区？什么C区？

她还没有回复，面板上弹出了系统解释：

【"评坛"世界共分为多个平行劝分区。不同区的劝分师有机会在特定高难度怨侣案件中被分配至同一小说世界，形成竞争或合作关系。您的区域为A区。对方来自C区。本次相遇为系统随机匹配。】

林溪看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原来不止一个劝分师。她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结果只是一个庞大的劝分流水线上的普通一员。她A区，对面C区，还有B区D区不知道多少个区，每个区都有人在疯狂劝分，也有人在疯狂劝和？

她忍不住打字："你是谁？为什么你的立场跟我相反？你是系统派来给我制造难度的吗？"

对手很快回复了，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我叫苏晚。C区劝分师。至于立场嘛……谁说我跟你相反了？"

林溪："你劝她嫁给顾衍之，我劝她别嫁，这不叫相反？"

苏晚："你是不是只看了前半段剧情？"

林溪皱眉。

她确实只看了前半段。因为阮棠的案子时间紧，她只扫了资料库里的前一百章剧情，后面的还没来得及看。但原著两百章，她摔手机的时候摔的是后半段，前半段……她好像真的没怎么仔细看。

苏晚又打了一行字过来："顾衍之后面确实不是个东西。但阮棠如果不在前一百章嫁给他，后面的关键剧情节点就触发不了。你不让她嫁，她拿什么拿到顾家那块地的产权？那块地是她爸当年抵押出去的，顾家硬吞了，只有嫁进去才能从内部查账。你以为她是因为爱情才跟顾衍之纠缠两百章？她是为了那块地。"

林溪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飞快地翻开资料库，跳到最后面，快速浏览原著结局。

果然。

原著最后三十章，阮棠终于查清了那块地的归属。她跟顾衍之彻底翻脸，离婚，带着孩子远走，拿回产权后卖掉，还清了父亲的债，还剩下几百万，开了一家绘本馆。

但问题在于——那块地的内部资料，只有在"顾太太"的身份下才能接触到。顾家的家族档案室只对直系亲属开放。

苏晚又发了一句："你是新人吧？姐姐告诉你一个道理——劝分不是只有'现在就分'这一种方式。有时候你得先让她走进去，再让她自己走出来。亲手推的门，比被人拽出去的门，关得更死。"

林溪沉默了很久。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急吼吼地劝阮棠"不要嫁"，可能反而堵死了阮棠拿回地权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一开始就发消息说明白不行吗？"

苏晚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好玩儿啊。看你急得团团转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林溪："…………"

系统适时地弹出一行提示：

【温馨提示：C区劝分师苏晚在您之前已参与过127对怨侣的劝分任务，成功率为94.3%。建议A区劝分师林溪放下敌对情绪，考虑合作方案。】

林溪盯着"127对"和"94.3%"这几个数字，咽了口唾沫。

大佬。

对方是劝分界的职业选手。

她是个刚入行的菜鸟。

苏晚又发了一句："怎么样，要不要合作？这单子五五分。你负责给阮棠托底、让她有安全感，我负责引导她走完结婚拿地再离婚的路线。配合好了，这单三天内能清。"

林溪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敲了一个字："好。"

苏晚："乖。那现在听姐姐的——你先别说话了，让阮棠睡一觉。明天她顾衍之会回来拿文件，是正面交锋的好机会。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同时上线，你打温柔牌，我打现实牌，给她360度无死角洗脑。"

林溪："……你管这叫洗脑？"

苏晚："你管这叫什么？"

林溪想了想，回了一句："叫帮她想清楚。"

苏晚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行字，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嗯。就是这个词。想清楚。"

客厅里安安静静。

卧室里传来阮棠均匀的呼吸声。她大概睡着了，睡前还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手机屏幕没锁就搁在床头柜上。

林溪飘过去看了一眼。

备忘录里最后一行写着："明天他回来，我要跟他谈。不谈结婚，不谈感情。谈地。"

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林溪盯着那个小太阳，笑了。

她退出卧室，回到白色空间。面板上，任务进度已经从25%跳到了30%。

【目标角色阮棠：睡眠状态良好。精神恢复中。明早将对男主顾衍之发起首次正式谈判。建议双方劝分师做好联合干预准备。】

林溪靠在不存在的墙上，不存在的脚翘起来，脑子里复盘着苏晚说的那些话。

先走进去，再自己走出来。

她之前确实太急了。看到渣男就想立刻拆散，看到女主要跳火坑就想立刻拽回来。但有些火坑，是女主自己要跳的，因为坑底埋着她想要的东西。

她要做的事，不是把火坑填平。

是让阮棠跳下去之后，自己长出翅膀飞出来。

她闭上眼睛，在白色空间里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

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走，但这一次，她心里没那么慌了。

因为有个人跟她一起。

虽然那个人……真的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