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廊檐,殿角的铜铃叮咚响了一声。长春宫的灯烛已全数点亮,暖黄的光从纱屏里透出来,映得满殿融融。琅玥正蹲在榻边,教璟瑟用彩线编一个同心结,小姑娘笨拙地扯着丝线,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姨母姨母,这个结怎么又散了!
璟瑟撅着嘴,把一团乱线往琅玥手里塞。琅玥笑着接过来,指尖翻飞几下便将线理顺。
公主莫急,慢慢来。你看,这样穿过去,再绕一圈……

她握着璟瑟的小手,一点一点地教。小女孩倚在她怀里,发间的绒花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琅嬅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手里端着盏茶,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琅玥从前便是如此,耐心极好。若没有那日及笄礼上的一眼,她本该是这般安静欢喜地过一生的。

皇上驾到
琅玥手一顿,璟瑟已经像只小雀儿一样从她怀里跳起来,提着裙摆就往外跑。琅嬅也连忙起身,理了理鬓边的簪子,迎到殿门口。
弘历正跨过门槛,便见一团鹅黄色的小影子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他低头一看,是璟瑟仰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阿玛,您怎么来了?
弘历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朕来看看我们璟瑟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目光越过女儿的发顶,落在正屈膝行礼的琅玥身上——她退在灯影里,看不清面上的神情,只瞧见一截纤细的脖颈低垂着,像一枝被夜风压弯的兰草。

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用膳了么?臣妾正让人备了晚膳,若皇上不嫌弃,便在长春宫用些吧。
弘历把璟瑟放下,伸手虚虚扶了琅嬅一把

正好,朕也饿了。
他牵着璟瑟往里走,经过琅玥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儿的天气

琅玥格格也在?起来吧,不必多礼。
琅玥直起身,依旧垂着眼,退到一旁侍立。
晚膳布在正殿里,紫檀圆桌上摆了八道菜,都是琅嬅平日里吩咐小厨房备着的,清清爽爽的家常菜式。弘历坐了主位,琅嬅在左侧陪坐,璟瑟吵着要挨着皇阿玛,便在她惯常的小凳上坐了。
琅玥原本已经退到了屏风后头,正要往偏殿去。她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刚绕过一架多宝阁,身后忽然传来弘历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屏风和灯影

琅玥格格也留下一起用膳吧。
她脚步一顿,回过身来。隔着那架紫檀镶螺钿的屏风,能看见弘历正拿着筷子,似乎正在给璟瑟夹菜,连头也没抬。
皇上,这于礼不合。臣女不敢与皇上同席。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筷子搁在瓷碟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然后弘历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不紧不慢的

又没有外人,不会有人说出去的

琅玥坐吧
琅玥坐下了,只坐了半边凳子,背脊挺得笔直。宫女添了饭,她便低着头吃,只夹面前那碟素炒笋尖,旁的菜一概不碰。席间弘历问了问璟瑟功课,又问琅嬅宫务可还顺手,琅嬅一一答了,气氛倒也算得上和睦。
倒是璟瑟闲不住,嘴里含着半颗丸子还含含糊糊地说话

皇阿玛,姨母会编好多好多花样!她方才教璟瑟编同心结,可是璟瑟笨,总是编不好……姨母说多练练就好了,皇阿玛您看——这个结!
她从袖口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丝线疙瘩献宝似的举起来。
弘历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同心结”,又看了一眼对面低垂着眉眼、耳尖却微微泛红的琅玥,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确实……别致。
臣女手拙,叫皇上见笑了


朕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弘历把那疙瘩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居然真的揣进了袖口
满桌静了一瞬。琅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

皇上真是——小孩子家的玩意儿,也当个宝
她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只有琅玥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又用了半盏茶的工夫,弘历搁了筷子,琅玥立刻也放下碗。她起身,拉住正扒着弘历袖子闹着还要吃的璟瑟
皇上,公主要歇息了,臣女先带公主下去

弘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牵着璟瑟往内殿走。小姑娘蹦蹦跳跳的,琅玥不得不微微弯着腰迁就她的步子,衣料在灯下泛起一层柔柔的光。走到殿门口时,璟瑟回头冲弘历挥了挥手

皇阿玛晚安!
琅玥也跟着回了下头。她没说什么,只垂了垂眼,算是告礼。夜风从殿门外涌进来,掀动她鬓边一缕碎发,衬着身后满殿的烛火,那侧影竟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好看得让人心里一动。
殿门合上了。弘历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对琅嬅说了句

你这个妹妹,教养得很好
琅嬅心里一沉,面上却笑着应道

上过奖了。不过是府里嬷嬷教得仔细罢了。天色不早了,皇上今儿是在长春宫歇,还是……

今儿奏折还没批完。朕回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