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光阴倏忽而过,大梁盛世稳固,四海升平,朝野清明。
当年慕容顷与沈策大婚未满半载,景帝便彻底厌倦朝堂繁务,毅然禅位,带着一众旧妃隐居清水村。从此逍遥山水、不问政事,日日闲云野鹤,唯独常年执着一件事——催慕容顷生嫡子,稳固大梁国本。
八年过去,昔日温顺羞怯的七皇子,早已蜕变为乾纲独断、震慑朝野的大梁新帝。
他勤政克己、杀伐有度,掌万里河山、握生杀大权,朝中权臣、世家勋贵、天下万民,无一不惧他帝王威严。
可普天之下人人皆知一个秘而不宣的事实:
大梁天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自家皇夫沈策。
沈策是纯粹男子,天生无法生育。
大梁皇室绵延子嗣的全部重担,八年来,死死压在双性身躯的慕容顷一人身上。
整整八年,慕容顷一连怀了六胎,次次十月怀胎、历尽辛苦,落地皆是公主。
换作寻常人,连年生产必定亏虚早衰、伤痕满身。可沈策医术通天,八年朝夕不离,汤药调养、针石固本、膳食精细入微,将慕容顷身子养得极致康健,肌理充盈、气血充足,连年诞育竟无半点病根损耗,容貌身姿依旧绝色无双。
身体无恙,心底却早已苦得发酸。
他是一朝帝王,执掌天下,却八年岁岁怀胎,年年大腹便便,一次次闯过生产鬼门关,到头来六位皆是公主。
先帝远在清水村,家书一封接一封,字字恳切,句句催促,只求一位嫡皇子承继大统。
满朝文武更是年年上折,请帝王广选秀、纳妃嫔,充盈后宫,以延皇嗣。
慕容顷心里何尝不明白?
江山社稷为重,国本虚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明明有纳妃延嗣的心,也懂规矩、懂朝议、懂天下期盼。
可他半点胆子都没有。
只因沈策从不是隐忍吃醋、暗自憋屈的性子。
他清冷霸道、占有欲极强,底线分明、寸步不让。
从朝臣第一次提出选秀纳妃那日起,沈策便直白、强硬、毫无转圜余地地堵死了所有路数。
他不闹、不吵、不阴不郁,只淡淡一句,便压得慕容顷八年不敢再提半个字:
“陛下若纳旁人入宫,我不许。”
简简单单一句,便是终审裁决,没有商量,没有妥协。
沈策从来不是不敢管帝王,
他只是不屑干预朝政,唯独情爱专属、分毫不让。
他可以纵容慕容顷掌天下、治万民、握权柄,
唯独不许他与旁人温存、为旁人生子、分走半分情意。
态度坦荡、强硬、摆明到底。
慕容顷大权在握、威震四方,可面对沈策这句底线,彻底没了脾气、没了胆量。
他敢拒朝臣、敢压世家、敢逆舆论,
唯独不敢惹沈策生气,不敢招惹沈策。
于是八年以来,明明最优解摆在眼前——纳妃、延嗣、固国本。
慕容顷心中清楚、心中向往、心中盘算过无数次,
最后次次咬牙压下念头,硬生生自己扛下所有。
朝臣劝谏,他压折沉默;
先帝催促,他无奈回书;
天下议论,他尽数无视。
所有压力、所有期盼、所有无子缺憾,
最终全部落在他一人身上。
有那心,没那胆,只能自己咬牙继续生。
年年怀胎、岁岁辛苦,旁人只看见他婚姻圆满、福气深厚,
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想换人绵延子嗣,
他是真的、真的不敢惹自家皇夫。
深宫八载,万般繁华抵不过一句沈策的不许。
皇城之外,另一处光景,亦是各有牵绊。
苏清鸢与洛笙相守八年,温情依旧、安稳如初,始终清净无嗣。
最大的压力,常年来自洛笙的亲生父亲洛渊。
八年岁月,洛渊从最初的从容静待,熬成日日焦灼、时时催生的老父。看着亲友儿孙绕膝、庭院热闹,唯独自家阿笙跟苏清鸢八年,半点动静无有,急得日日念叨、时时追问,恨不得日日盯着二人圆房生子。
可八年以来,苏清鸢跟洛笙毫无动静。
她总说洛笙年纪尚轻、心性柔软干净,受不住生育损耗、人间烟火磋磨,任凭洛渊如何催促劝说,她皆是强硬挡回。
整整八年,洛笙被护的很好早不像当初患得患失,二人始终未曾圆房,无真正的夫妻之实。
洛笙夹在极致护他的爱人、迫切盼孙的父亲之间,进退两难、有苦难言,满心柔软纠结,只能默默安然相守,不言委屈、不诉缺憾。
相较帝宫与苏府的求而不得,旁人早已烟火圆满、岁岁安稳。
阿辞与春兰夫妻恩爱、和睦情深,膝下一双儿女早已活泼灵动、满地奔跑,口齿伶俐、懂事乖巧,早已是能帮家里打杂、打酱油的年纪,一家人烟火融融,岁月温柔无恙。
曾经心性偏执、不甘卑微、屡次下药算计苏清鸢的阿青,更是早已彻底褪去戾气、落得圆满归宿。
当年他心高气傲、贪慕荣华,不甘平凡,屡次阴私构害苏清鸢,妄图逆天改命。苏清鸢初时顾念旧情,托春兰母亲为他择选良人,可他眼高于顶、尽数看不上,屡教不改、再三作祟。
彻底耗尽耐心后,苏清鸢不再姑息。
恰逢春兰大伯家堂兄,是山野忠厚猎户,人高马大、品性良善踏实,唯一缺憾是早年猎狼救人,脸上留了疤,因此迟迟未曾娶妻。
苏清鸢看得通透:
阿青身为双性人,心性偏激善妒、执念深重,不适合娶亲,也不适合嫁人,一般人家必定争妒不休、祸乱后宅。唯有这般宽厚踏实、真心顾家的淳朴猎户,能容他、惜他、安稳他。
她当即强硬做主,将满心不甘的阿青,强行婚配嫁给猎户。
初时阿青怨怼滔天、日日愤恨,可岁月最能渡人、最能暖人。
猎户夫君待他百般包容、万般疼惜,无争无斗、一心一意。
八年朝夕相处,阿青一身尖锐戾气尽数被温柔磨平,彻底放下昔日贪念与不甘,安然认命。
如今的他二人恩爱非常、蜜里调油,早已儿女双全,一双孩童乖巧可爱,日日绕庭嬉闹,过上了当年机关算尽也求不来的安稳烟火人生。
八年浮沉,人间百态。
帝王坐拥盛世万里,权倾天下,
却独惧一人,有心纳妃、无胆违逆,只能咬牙生生再续子嗣;
清鸢护人八年如一,顶住长辈催嗣,守住一人纯粹无忧;
曾经偏执之人归于烟火圆满,平凡相守之人自有温情绵长。
世间万事,终究难全。
有人掌天下,输深情;
有人守一人,舍圆满。
皆是命,皆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