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九月初九，吉日高悬，祥云盖顶，整个大梁帝都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

今日这场大婚，是景帝亲手盖章、破格砸烂千年规矩的古今头一份。

天底下婚嫁千百套礼数，从来都是嫁娶有序、尊卑有别，条条框框捆得世人动弹不得。可谁让今日新人之一是沈策？

他超然世外、医术通天、人脉覆满朝野，连九五帝王都得客客气气躬身相待，世俗礼制在他面前，基本等于废纸一张。

于是圣谕直白官宣天下：沈策、慕容顷大婚，不娶不嫁、不分尊卑，双尊同贵，山河对等，唯凭两情相悦，不问身份高低。

天刚擦亮，帝都十里长街便彻底被红妆淹成一片滚烫红海。

云锦红毯从皇城正门一路绵延铺至沈府门口，步步鎏光，绵延不绝。沿街百年老树尽数缠满细密红绸，万盏喜灯垂挂满整条长街，清风一过，漫天红浪翻飞摇曳，满目皆是盛世喜庆。

宫廷礼乐全员齐出，编钟震彻云霄，笙箫婉转悠扬，锣鼓喧天动地，爆竹声声连绵不绝。全城百姓尽数涌上长街，万人空巷，挤在两侧争相观望，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毕竟，谁不愿亲眼见证这千年未有之盛况——皇子身披嫁衣、神医平礼成婚，打破尊卑、逆转世俗的绝世良缘？

满朝文武、世家宗主、皇亲勋贵无一缺席，全员早早到场观礼。

这群平日在朝堂上端庄自持、暗自较劲、高高在上的权贵大佬，今日尽数换了模样。个个躬身敛态、满脸笑意，争先恐后上前恭贺，极尽谦和巴结。

众人心里通透清亮：沈策无官无爵，却是能定人命、能安王朝的世外大能。得罪皇子尚有转圜，得罪沈策，无人能救。今日争相讨好，便是最稳妥的处世之道，整条观礼长街，堪称大型职场求生现场。

高台绮楼之上，数位待嫁公主扒着雕花栏杆，眼底满是艳羡之色。

她们身为天家金枝，生来锦衣玉食、荣华无忧，可终身婚嫁皆是朝堂权衡、政治博弈，一生困在尊卑礼制之中，从未有半分自主选择权。别说帝王破格偏爱，连一场平等相待、真心相守的婚事，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反观七皇子慕容顷，堂堂天家皇子，不惧世俗流言、不拘身份尊卑，大大方方身披红妆，得帝王全力成全，受万民真心祝福，被世间最超然矜贵之人放在心尖，平等相守、双向奔赴。

几位公主两两相望，心底只剩无尽感慨，当真是人比人、天差地别，这份福气，古今独一份。

繁华盛景的宫廊阴影深处，唯独九皇子慕容宸孤身伫立，阴郁落寞，成了全场最刺眼的落魄背景板。

他独自站在人群之外，望着场中红衣成双、盛世圆满的模样，心口酸涩堵塞，悔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不过数日之前的宫宴之上，他尚且高高在上、盛气凌人，肆意嘲讽假扮丑妇的沈策猥琐不堪，讥笑慕容顷性情软懦、难堪大用，仗着嫡皇子身份百般折辱、刻意刁难，自以为胜券在握、高人一等。

可世事翻覆，不过朝夕。

他昔日肆意鄙夷的“丑妇”，竟是举国敬仰、帝王敬让的绝世神医；他瞧不上的懦弱七弟，如今携手世间顶尖良人，坐拥十里红妆、普天同庆的无上荣光。

昔日他亲手布下的羞辱死局，如今尽数化作狠狠扇在他脸上的响亮巴掌。

全场人人欢悦、处处喜庆，唯独他满心嫉恨、满身难堪，孤立角落，狼狈至极。

人海温柔一隅，阿辞紧紧牵着春兰的手，二人布衣素净，安然伫立人群之中。

他们皆是从泥泞风雨里步步熬来，最知真心相守的难得与不易。望着眼前这对冲破世俗桎梏、双向奔赴的新人，两人眼底澄澈干净，无半分嫉妒，唯有满心诚挚的祝福，安静为这对良人欢喜动容。

人群外侧的雕花廊下，苏清鸢一身紫衣慵懒倚着栏杆，全程抱着吃瓜看热闹的心态，看得津津有味，嘴角满是戏谑笑意，低声悠然调侃。

“今日我算是彻底开眼了！别人家大婚循规蹈矩、拘泥古礼，这两位直接把千年旧俗踩在脚下。

古来皆是郎娶妻、妾随夫，尊卑分明。倒轮到他们这里——七殿下貌美温婉、身披嫁衣，沈策清冷矜贵、坐镇全场，不分高低、无分嫁娶，平等相守、真心相爱。

这婚结得风光霸气、甜彻人心，真是让人羡慕不已！”

话音落，她眸光一转，眼底灵光乍现，兴冲冲取出一根红绳，绳尾系着一颗圆润鲜红的喜果苹果，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场中高声起哄。

“礼成不算圆满！今日加一场喜庆小游戏！二位新人全程不许用手，仅凭唇齿将这颗苹果啃完，才算真正礼成！诸位宾客，一同鼓掌助兴！”

周遭宾客瞬间沸腾，掌声雷动，欢呼起哄声此起彼伏，满堂喜气愈发浓烈滚烫。

不远处花影之下，洛笙静静伫立，眉眼温柔澄澈，含笑望着场中二人。

从最初乌龙赐婚的尴尬忐忑、拉扯不安，到如今冲破桎梏、盛世礼成，兜兜转转，终是真心不负、良缘得定。他眼底盛着浅浅温柔笑意，诚心祝愿二人岁岁安稳、情长不渝、岁岁不负。

万众瞩目中央，一对新人并肩缓步而出，身姿绰约，风华绝代，瞬间压过满城盛世风光。

今日的慕容顷，身着一袭正统大红鸾凤嫁衣，华美无双。

红云锦缎流光潋滟，衣身精工细绣百鸟朝凤、缠枝金线，熠熠生辉，宽大裙摆逶迤拖地，贵气温婉，柔而不娇。头顶凤冠缀满珍珠宝石，细碎珠旒轻轻摇曳，光影温柔缱绻。

往日清冷矜淡、素衣绝尘的七皇子，一朝嫁衣加身，玉容染尽浅红，眉眼温顺羞怯，又美又软、风华绝代，引得满城众人目不转睛，满心惊艳。

身侧而立的沈策，一袭大红锦缎新郎喜袍端正肃穆。

衣身暗织山河流云暗纹，沉红鎏金、质感华贵，剪裁利落挺拔，衬得他身姿如松、风骨绝尘。素来清冷寡淡、不沾凡尘的绝世神医，红袍加身添了几分人间暖意，却依旧气场强大、从容自持，稳稳镇住全场所有权贵勋贵。

二人并肩而立，身姿平齐、气场对等。

不嫁不娶，不卑不亢，是双向心悦的笃定，是平等相守的温柔。

礼官扬声高唱，清亮穿透漫天喜乐喧嚣：

“吉时已至！双尊合礼，不分嫁娶，泯尽尊卑——拜天地！”

红绸漫卷长风，祥云落满高台。

首拜天地，二人并肩躬身，同谢山河为媒、天地作证；

再拜君恩，双双垂首躬身，恭谢帝王破格成全、盛世厚爱。

待到夫妻对拜之时，漫天喧嚣骤然静音。

数万百姓、满朝权贵、震天礼乐，尽数沦为二人的背景。

世间方寸，唯余彼此。

慕容顷长睫轻轻垂落，凤冠珠串摇曳不停，遮去大半眉眼，只余温润嫣红的唇瓣。他心跳如擂鼓，肩头微颤，耳尖红得彻底，羞怯又紧张，纤细肩线微微绷紧，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局促与郑重。

他缓缓俯身，大红嫁衣翩跹垂落，身姿温顺端正，极尽虔诚。

临至相拜刹那，他悄然抬眼。

透过摇曳细碎的珍珠帘影，直直撞进沈策深邃的眼底。

世人皆知沈策心性淡漠、万事不惊，俗世万般皆不入眼。可此刻，那双清冽绝尘的眸中，满满当当、无一外物，全是慕容顷一人。

眼底盛着独一份的宠溺、珍重与笃定，将半生世外寒凉尽数褪去，只剩滚烫纯粹的深情。

为护两人平等相礼、分毫不让他受半分委屈，沈策动作极轻极缓，微微偏头俯身，刻意迁就着慕容顷的身姿高度，温柔相合，分寸恰到好处。

无半分矜傲，无半分疏离。

是天下顶尖身份之下，独予一人的温柔偏爱、平等疼惜。

四目相对一瞬，千言万语尽数藏于眼底，无需言说，已然胜过万千山海。

慕容顷心口暖意翻涌，眼底微漾水光，羞怯忐忑尽数化作安稳笃定，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无需铮铮誓言，不必繁复承诺，一眼倾心，一眼万年。

礼毕直身。

沈策抬指，指尖微凉，温柔细致地替他拂去凤冠旁凌乱的珠流苏，轻轻擦过他滚烫发烫的鬓角，动作珍视至极、温柔入骨。

满堂万千瞩目，喧嚣盛世之中，他自始至终，只护他一人周全。

礼官高声落音，喜震四野：

“礼成！良缘永固，双尊相守，岁岁不离！”

紧接着便是苏清鸢提议的婚闹喜礼。

红绳吊着的鲜红苹果，轻轻悬在两人中间，微微晃动。

慕容顷脸颊绯红，羞怯局促，微微前倾身姿，迟迟不敢下口。沈策放缓呼吸，极尽温柔，耐心迁就着他的节奏，缓缓配合。

二人唇齿轻触，偶尔鼻尖不经意相抵，惹得四周宾客阵阵欢呼起哄，声浪滔天。

苹果被一点点啃食变小，两人呼吸温柔交缠，暖意融融、情愫缱绻。待到最后一口果肉落尽，满堂喝彩声响彻十里长街，震彻帝都云霄。

漫天彩絮轰然纷飞，红绸翻卷长空，礼乐登顶、爆竹齐鸣，喜庆暖意浸透整座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