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笙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蜷缩,心底那点难以按捺的艳羡悄然翻涌而上。他极快地垂下头颅,细密长睫簌簌轻落,稳稳掩住眸底那一缕浅淡落寞,不愿被任何人窥见分毫。
可他这点细微至极的情绪,尽数落进了苏清鸢眼底。
她心中通透如镜,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洛笙是在羡慕洛辞。
羡慕他堂堂正正,有名分、有喜服、有宗族满堂认可;更羡慕春兰那份坦荡热烈、毫无遮掩、敢昭告世人的疼惜偏爱。
苏清鸢不动声色抬腕,轻轻扣住洛笙微凉的手腕,微一用力,便将他稳稳带至自己身侧,贴近身前。
“愣着做什么?随我去春兰家帮忙。今日起她家连摆三日流水席,我们过去帮着待客张罗。”
她刻意压低嗓音,语声轻柔得只萦绕在两人耳畔,指腹缓缓摩挲着他腕间细腻温润的肌肤,带着不动声色的安抚,又掺了几分她惯来的慵懒戏谑。
洛笙心头微乱,匆忙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艳羡,敛尽满心纷杂。他温顺垂首颔首,安安静静、恭恭顺顺地跟在苏清鸢身后半步,乖从不逾。
彼时春兰娘一早便催着新人回了赵家。一行人抵达宅院,她即刻领着春兰与洛辞去往正厅,行祭祖大礼。
春兰娘抬眼,恰见苏清鸢携洛笙并肩走来,目光在二人相贴相扣的手腕处微微一顿,心底悄然轻叹,面上却依旧是温和敦厚的笑意,不露半点异样神色。
赵家前厅香烛灼灼,青烟袅袅盘旋而上。供桌规整肃穆,摆满鲜果牲礼、荤素全祭。族中长辈、四方邻里尽数落座,满院静谧庄重,人人静待新人完成认祖归宗的大礼。
洛辞身着一身绯红锦喜袍,本就清透俊秀的眉目被红衣衬得面白如玉、雅致绝尘。只是腰间那一枚制式沉重的玉锁牢牢悬佩在身,沉沉压在腰腹之间,磨得皮肉酸胀发紧,坠得他浑身酸软乏力。
不过片刻站立,他便身形轻晃,几度摇摇欲坠,难以稳稳站直。
全程皆是春兰紧握着他臂膀,稳稳托住他虚软的身子,替他撑住整场庄重礼数,才让他不至于在宗族众人面前失仪难堪。
行跪拜大礼之时,春兰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单薄身躯控制不住地轻颤,骨缝之间皆是脱力的酸软。她当即顺势半蹲俯身,贴在洛辞耳边轻声温言宽慰,宽厚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他发软的后腰,一点点替他分担玉锁沉甸甸的坠压之力,护他安稳行礼。
这般坦荡赤诚、毫不掩饰的呵护温情,清清楚楚落进满堂宾客眼中。邻里乡亲纷纷含笑称赞,赞叹二人情深义重、恩爱相携,满庭皆是温善笑语。
而立在苏清鸢身后半步的洛笙,静静看着眼前这温情融融的一幕,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层层叠叠涌上,堵得他呼吸微滞,喉间发紧。
他无名分、无婚书、无喜衣、无宗族认可。
自始至终,他只能安静依附在苏清鸢身侧,连一身属于自己的红衣,都不敢心生奢望。
纵使苏清鸢私下待他独一份偏护温柔,可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无名无分、无法光明正大站在她身侧的人。
苏清鸢余光敏锐,将他睫羽轻颤、眼尾泛红的落寞模样尽收眼底。待祭祖礼毕、宾客四散闲谈的间隙,她不言不语,轻轻牵起洛笙的手,带他退至后院僻静无人的花廊深处。
廊外晨光穿叶透枝,碎金般的柔光簌簌洒落,覆在洛笙苍白秀气的脸颊上,愈发衬得他眉目清弱、身姿单薄,惹人怜惜。
苏清鸢抬指,轻轻抬起他低垂的下颌,迫他抬眸,直直望向自己。
“瞧你这委屈模样,是羡慕阿辞?”
心事骤然被戳破,洛笙瞬间慌乱无措,仓促偏头躲闪,声音细若蚊蚋,温顺又怯懦:“奴家不敢。妻主子待奴家极好,阿笙心中已知足。”
嘴上句句安分知足,可泛红的眼尾、濡湿轻颤的睫羽,早已将心底深藏的怅然与渴望,袒露得一览无余。
苏清鸢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惴惴不安,唯恐惹她不快的温顺模样,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忍不住轻轻逗他,指腹极轻极柔地刮过他泛红发烫的眼角。
“嘴上说着知足,心里怕是日日盼着,也能有人明目张胆疼你,不必时时谨小慎微、看人脸色,是吗?”
洛笙单薄身子轻轻一颤,眼底瞬间蓄满盈盈水光。他慌忙摇头想要辩解,可湿意越积越浓,晶莹水光悬在睫羽之上,摇摇欲坠,几乎要落泪。
苏清鸢见他当真要红眶落泪,立刻收尽所有戏谑,伸手将单薄少年稳稳揽入怀中。她宽厚安稳的身躯温柔裹住他单薄肩背,将他妥帖护在怀里,嗓音放得极柔极轻。
“好了,不逗你。旁人有的,往后我都会慢慢补给你。只是你要记着,你和阿辞,本就不同。”
她掌心缓缓顺着他脊背轻拍安抚,低声细语温柔细说:“春兰心性纯粹直白,护人坦荡热烈,事事围着阿辞转。我性子不同,不会全然以你为中心、日日绕着你打转。你若是受不住这般相处模式,现在便同我说,我可为你寻一户良人家,送你安稳出嫁。”
洛笙十指死死攥紧她身前衣料,整张脸深深埋进她温暖肩头,声音闷闷发哑,带着全然执拗的依赖:“阿笙不走。无论妻主如何待我,阿笙都心甘情愿守在你身侧,我只求妻主一人护我。”
这番掏心掏肺的软语,熨帖得苏清鸢心口温热安稳。
她低头,在他柔软发顶轻轻印下一吻,正要再温声安抚几句,前厅骤然传来春兰焦灼急促的呼喊——
“阿鸢!快来!族里长辈揪着阿辞的过往说事,执意要我再纳平君!”
二人闻声对视一眼,迅速敛去温柔心绪,快步往前厅赶去。
厅堂之中,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团团围住洛辞,句句不离他从前低微难堪的过往,言语间满是审视挑剔,字字锋利,句句揭人旧伤。
洛辞本就被腰间沉沉玉锁坠压终日,腰背酸软、身心俱疲,此刻再被众人步步紧逼、旧事重提,甚至强行逼迫春兰纳平君。他指尖死死攥紧衣摆,指节泛白,窘迫难堪、手足无措,一张俊秀脸庞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玉。
春兰护在洛辞身前,性情憨厚嘴拙,情急之下半句辩驳之言也说不出,只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慌乱。
就在僵持之际,苏清鸢阔步踏入厅堂,身姿挺拔凛然,稳稳挡在春兰与洛辞身前。她气场坦荡磊落,语调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诸位长辈,阿辞如今是春兰明媒正娶的正君。三书六礼完备,天地祖宗皆已拜过,前尘旧事早已翻篇,何必再三揪着不放,令新人当众难堪?纳平君一事,全凭春兰本心。她若应允,我与阿辞无话可说;她若不愿,谁也不能强逼。”
春兰立刻应声上前,语气坚定决绝:“我不纳平君!我只要阿辞,此生我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清鸢眸光清亮,扫过满堂长辈,声线沉稳有力:“诸位都听得真切,此事就此作罢。”
她身形挺拔伫立,一身坦荡强势的气场压得满堂长辈一时语塞、面面相觑,再无人敢出言逼迫半分。
春兰娘连忙上前打圆场,张罗茶水糕点、笑语岔开话题,方才堪堪化解满厅僵持尴尬的局面。
流水宴席自晨至暮,宾客络绎不绝,整日喧嚣热闹。
整整一日,洛笙始终安静随在苏清鸢身侧,不言不语、任劳任怨。端茶迎客、扫地收拾、打理杂务,所有细碎繁琐、无人愿做的活计,尽数被他一人默默包揽,从无半句怨怼。
苏清鸢慵懒闲坐长廊之下,与邻里乡亲和笑闲谈,偶尔漫不经心回头,看向他纤细单薄、终日忙碌不停的身影,眼底藏着几分纵容默许,却始终未曾上前替他分担分毫。
暮色沉落,夕阳尽敛,夜色悄然笼罩庭院。喧闹整日的院落,终于重归宁静安然。
春兰小心翼翼搀扶着浑身酸软、几近脱力的洛辞回新房歇息,细心备下温水,轻柔替他擦拭梳洗,动作温柔细致至极,将一路疲累、受尽束缚的心上人妥帖照料,视若珍宝。
当夜新房温情脉脉,春兰轻轻拥着洛辞入眠,掌心温柔轻拍他后背,只愿他连日紧绷疲惫的心绪,能在此夜安然舒展,一夜好眠。
而另一间卧房之中,洛笙独自收拾完整院残局,打理妥当一切杂务,端着温水轻步入内,安静伺候苏清鸢洗漱安歇。
他依旧温顺恭良、事事周全,忙完整日依旧毫无懈怠,眉眼温顺沉静,默默守在她身侧。纵使浑身疲累、四肢酸胀,也依旧安然本分,尽心侍奉。
苏清鸢垂眸望着他温顺低垂的眉眼,想起白日里他艳羡落寞的模样,缓缓开口,语气温和清淡。
“白日见你羡慕春兰那般悉心待阿辞,今日你整日为我劳碌奔走,心底可会觉得不平、委屈?”
洛笙手上动作微顿,抬眸望她,清澈眼底浮起一层浅浅水光,温顺轻声作答:“阿笙没有委屈,更无半分不甘。能长久陪在妻主身侧、为妻主事,已是阿笙毕生福气。只求妻主永远不要弃我离去。从前阿笙便盼着能与妻主真正相守,愿为妻主孕育子嗣,还求妻主成全。”
句句温顺谦卑,字字皆是卑微恳切的渴求,听得苏清鸢心头泛起细密浅浅的涩意。
她心中清明,二人相处时日尚短,心性磨合未足,心意未曾全然笃定,前路依旧未定。她尚且不敢许诺一生,更不愿凭着一时心软,耽误了他纯粹赤诚的真心,误他终身。
心念既定,苏清鸢伸手,一把将身前温顺的少年拉起,顺势带入怀中,稳稳圈紧。
下一瞬,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挠过他柔软的腰侧。
猝不及防的轻痒袭来,洛笙身子微颤,下意识往她温暖安稳的怀里轻轻蜷缩躲避。
苏清鸢低笑出声,柔声安抚:
“子嗣之事不急。你尚且年幼,我们先好好相伴,再养两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