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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倩女幽魂七世逆命C

第十四章 冬来

天冷得突然。

前一天还只是风大,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时,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井台边的水桶外壁结了细碎冰碴,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聂小倩生火的时候多添了两根柴,灶膛里的火比平时烧得更旺,锅沿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散得慢了。

学生来得比平时晚。第一个到的是大壮,他进门时嘴里呵着白气,两只手互相拢在袖筒里,鼻尖冻得发红。宁采臣把偏屋里的火盆端到正屋,添了炭,让他先过去烤着暖和了再写字。

后来的几个孩子都裹得比平时厚。最小的那个小姑娘穿了她姐姐的旧袄,下摆拖到膝盖以下,走路的时候像一只裹在布袋里的球。聂小倩把她领到灶房门口,让她坐在灶台边上。热气从锅沿溢出来裹着她,她终于不打哆嗦了,开始认真看大壮描字。

燕赤霞去镇上买炭了。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空麻袋,回来的时候麻袋鼓鼓囊囊地搭在肩上,手里还多拎了一捆干柴。他把炭倒在偏屋墙角,码好,又把柴靠在水缸边,然后蹲在井台边洗了一把手。那双手被冷风吹得皲了皮,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镇上炭价涨了。”他搓着手说,“说北面运炭的路不好走,雪厚。”

“学堂的炭能撑到开春吗?”聂小倩从灶房窗口探出头问。

“省着用,够。”燕赤霞说,“不行的话再劈些柴。”

红叶蹲在院子里,检查偏屋的窗纸有没有漏风。她找了几张旧纸和一碗浆糊,把几处破口补上了。补到第三扇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蹲了太久,膝盖发僵,站起来时腿麻了一下,扶着墙顿了两息才缓过来。

“你冻着了?”聂小倩从窗口看见她的动作,问了一句。

“没有。蹲久了。”

聂小倩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搁在偏屋窗台上。红叶看了一眼那碗水,端起来喝了,碗壁的暖意顺着掌心传上来,把指尖的僵硬化开了。

入冬之后学生少了一些。路远的那些孩子不是每天都能来,有的隔天来,有的三五天来一次。但正屋里每天都会有人坐着写字的桌位从没空过。大壮来得最勤,他每天早上走一个时辰到学堂,傍晚再走一个时辰回去。他爹偶尔送他来,偶尔让他自己走,那捆柴再也没有来过。

某天傍晚学生们都走了之后,聂小倩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忽然说了一句:“北面那些村子的人,今年冬天不知道炭够不够。”

“七夜修了驿站。”宁采臣在灯下翻书,“驿站通了,运炭的路应该比往年好走。”

“修驿站跟运炭是两回事。”

“我明天写封信。”宁采臣说,“问问他北面驿站的事。”

聂小倩没有阻拦。她把洗好的碗摞好,擦干手上的水,走到正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只有灶房窗口透出来的一小片暖光,照亮了门前半块石板和石板上的一双小脚印,可能是哪个学生走的时候留下的,浅得快要被夜风抹平。

第十五章 五里外

信送出去第四天,回信来了。

送信的不是驿差,是孤鹰岭那个铁匠周小满。他骑了一匹瘦骡子,骡子背上搭着两个布口袋,口袋里一袋装的是新打的铁钉,另一袋装着一封信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周小满在学堂门口勒住骡子,翻身下来时腿明显僵了一下——骑久了。他进屋把铁钉搁在柴堆边,把那包油纸和信递给宁采臣:“圣君让俺顺路带过来的。他说不用回信,东西到了就行。”

宁采臣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包茶叶,叶子细碎,颜色深褐。他闻了一下,是北面山地上那种粗茶,耐泡,能驱寒。他把茶叶放进灶房的瓦罐里,然后拆了信。

信纸折了两折,字迹是七夜的。很短,只有三行:

“北面驿站通到白泥湾。炭走驿站运,今年不涨价。学堂缺什么,找最近驿站的站官报我的名。”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墨点,像是不知该签什么,就随意顿了一下笔尖。

宁采臣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回院子里对聂小倩说:“炭不涨价了。驿站通到白泥湾。”

聂小倩正在洗菜,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抬眼看了他一下。她没说什么,但手上洗菜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这个消息带进灶房的晚饭里去。

周小满在院子里坐了一刻钟,喝了一碗热粥。他喝完粥抹了抹嘴,站起来抻了抻腰,像是终于从骡背上缓过来了。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在正屋那些矮桌和纸墨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墙根下那两只猫身上。

“你们这儿挺好。”他说,“北面的人都在说,等开春了路好走了,送娃来的人会更多。”

“路通了就好。”宁采臣说。

周小满点了点头,把碗搁回灶房门口,牵了骡子往外走。他跨上骡背的时候动作比来时利索了些,回头看了一下院门上方那块“大路堂”的木匾。

“这匾的字谁写的?”他问。

“我写的。”宁采臣说。

周小满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没评价好坏,只说了一句:“认得就行。”然后拍了拍骡脖子,沿着碎石路往北走了。

骡蹄声在路面上笃笃地响着,越来越轻。周小满的背影和那匹瘦骡的影子在暮色中并排移动,最后融进了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里。

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院子里的人各自散开去忙各自的事,燕赤霞在整理那袋铁钉,红叶在给偏屋的炉子添炭,聂小倩在灶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稳而匀。

宁采臣站在院门口,看着周小满消失的方向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正屋。经过红叶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铁钉放柴堆边上就行。明天我修一下后院的篱笆。”

红叶点了点头,把铁钉从袋子里倒出来码在墙根下。

入夜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墨蓝色的,远处有零星灯火,可能是五里外那个镇子的,也可能更远。

灶房的灯还亮着,一扇窗纸上透出暖黄色的光。风吹过时那光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第十六章 深冬

入了腊月之后,雪下来了。

头一场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院墙和屋顶上像撒了细盐。到了第二场就厚了,踩上去没到脚踝,扫地的时候得先把雪铲到一边,露出底下的青砖才能下扫帚。

学生们来得更少了。路远的几个彻底来不了了,雪封了村道,送柴的人也断了。学堂的炭开始紧着用,正屋的火盆只上午添一次炭,下午就靠余温撑着。孩子们裹着厚袄坐在矮桌边,小手缩在袖筒里,笔握得慢,但字写得比平时认真。

宁采臣把正屋的门窗都重新糊了一遍,用旧纸和浆糊把每一条缝隙填满。燕赤霞去后山砍了两趟柴,雪地里拖着树枝回来,枝条上挂着的雪一路洒进院子,化成湿漉漉的水渍。

红叶的偏屋最冷。那间屋朝北,墙面薄,风从砖缝里渗进来。她白天不待在屋里,要么在灶房帮聂小倩烧火,要么在正屋角落坐着看孩子们写字。燕赤霞某天砍柴回来之后,靠在偏屋外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把自己屋里的炭盆搬过来搁在了红叶门口。

“我不冷。”红叶说。

“放这儿也不碍事。”燕赤霞把炭盆往里推了推,“你出门的时候把炭灭了就行。”

红叶没有把炭盆推回去。

腊月初八那天,聂小倩熬了一锅腊八粥。粥里的材料不全——没有莲子,没有桂圆,只有红豆、糯米、几颗干枣和一小把花生。但锅盖一掀,那团热腾腾的白汽从灶房门口扑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转了过来。

粥盛了五碗。宁采臣端了一碗坐在正屋门槛上喝,燕赤霞蹲在井台边喝,红叶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喝,聂小倩靠在灶台边,把最后一碗递给站在院子中间有些手足无措的大壮。

大壮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他走了两个时辰,到学堂时靴子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他端着那碗粥,半天没动,低着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被那团白汽熏得眼睛发酸。

“喝吧。”聂小倩说,“喝完还有。”

大壮端起来喝了一口。红豆已经熬化了,粥米软烂,带着干枣的一点甜。他喝得很慢,像怕喝完了就没有了。但碗不大,再慢也会见底。他把空碗放下的时候,嘴唇上还沾着一层米油,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好吃。”他说。

聂小倩把碗收走,又给他添了半碗:“吃完去正屋写字。今天写你的名字,写不会不许走。”

大壮端着那半碗粥点了点头,嘴角有一道没藏住的弧度。

雪在午后停了。屋檐下的冰凌还在滴水,滴在石板上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像有人用指尖敲一面很小的鼓。墙根下那两只猫挤在柴堆缝隙里,缩成一灰一黄两团毛球。

宁采臣在正屋里教大壮写名字。“壮”字笔画多,大壮写了几遍都写不对。宁采臣把着他的手写了一次,让他自己再描一遍。大壮描完后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但勉强成形的“壮”字,看了很久。

“先生,俺以后能写得跟你一样好吗?”

“比我好就行。”宁采臣说。

大壮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遍。窗外屋檐上的雪开始化了,融水顺着瓦楞淌下来,在院子里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湿痕。

第十七章 腊月来信

腊月十二那天,学堂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寄来的,是有人路过时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宁采臣一早推门扫地时看见了那封信,信压在门槛底下,信封朝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了一个字:“看”。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面上只有三行字,墨色很新,像是前天刚写的:

“北面驿站今冬运转正常。炭价未涨。粮价略涨,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另:有个叫周小满的铁匠在孤鹰岭修了座新炉,说以后学堂的铁器他包了。”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墨点,跟上次一样。

宁采臣把信折好放进袖袋里。他没有把内容告诉任何人,但当天下午他出门去镇上买了一袋面粉回来,比平时多买了两斤,搁在灶房米缸旁边。聂小倩看见面粉袋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她也就没有问。

腊月十五那天,又有一个人来了。

这回是个女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裹着深青色头巾,背着一个大包袱。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人出来迎她,她就自己进来了。聂小倩在井台边洗菜,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你是聂姑娘吧?”女人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北面口音,“我是白泥湾的。路过这儿,顺道看看学堂。”

聂小倩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进来坐吧。喝碗热水。”

女人在院子里坐下了。她喝了半碗热水之后,解开带来的大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是一件棉袄,深蓝色布料,缝得密实,针脚齐整。她把棉袄抖开看了看大小,叠好,放在石桌上。

“俺们那边的人凑的布,我缝的。”她说,“给哪个娃穿都行。”

聂小倩伸手摸了摸那件棉袄的面料,厚实,里子填了旧棉花,摸着暖。她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把那件棉袄拿进屋里放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干枣,放在女人面前:“带回去吃。路上饿。”

女人没有推辞,把干枣收进怀里。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学堂里有多少孩子、都多大岁数、学什么字。聂小倩答得简略,但每问都答了。女人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背上空包袱:“那俺走了。回去跟那边的人说,学堂挺好的。”

聂小倩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沿着碎石路往北走。女人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聂小倩还站在门口,朝她点了一下头。女人也点了点头,转回身继续走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聂小倩把棉袄拿出来给众人看了一眼。燕赤霞摸了摸那件袄子的厚度,说:“这针脚能穿好几年。”

红叶把那件棉袄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又递还给聂小倩:“给最小的那个孩子穿吧。”

聂小倩把棉袄叠好收进柜子里,没有指定给谁。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就搁在柜子最上层,等着下一个冬天来临之前,哪一个孩子的旧袄实在缝不住了,就轮到它了。

第十八章 腊月三十

腊月三十那天,学堂没有放假。

学生们来了五六个,都是家近的、或者家里实在没人看顾的。聂小倩在灶房包饺子,馅是萝卜丝的,加了一点点油星。她包了满满三大盘,够所有人吃两顿还有剩。

中午饺子下锅的时候,正屋里正在写字的孩子们都停了笔。白汽从灶房门口涌出来,裹着萝卜丝特有的清香,一路飘进正屋。大壮鼻子动了动,第一个放下笔站起来,但他没有跑去灶房,只是站在门口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坐回去继续写他那个“壮”字。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五个人加五个孩子围了两桌。小桌子坐不下,聂小倩拿了两块木板搭在长凳上,铺了旧布当台面。孩子们挤在一起,各有各的碗,筷子长短不一,但都握得稳。

宁采臣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一下,咽下去,说:“咸淡正好。”

聂小倩端着碗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只有坐在她对面的红叶看见了。

吃完饭,孩子们开始在院子里疯跑。雪已经被扫干净了,地上只有湿印子,跑起来不滑。两只猫被吵醒了,从柴堆下面钻出来,蹲在墙头看他们闹。

燕赤霞坐在屋檐下面磨他那柄已经磨过无数遍的剑,磨石的声音和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居然没有打架。红叶坐在他旁边几尺远的地方,手里捧着半碗已经凉了的饺子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远处开始有人放炮仗了。声响不大,隔了好几里地,传到学堂来只剩闷闷的一两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掌。

“过年了。”燕赤霞搁下磨石,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色正在暗下去,从浅灰变成深蓝,最西边还剩一道细窄的橙红色,像要断不断的一根线。

红叶把碗放下:“明天初一。你打算做什么?”

“睡觉。”燕赤霞说,“睡够了再说。”

“没别的打算?”

“没有。”燕赤霞想了想,“初一不宜动刀,我歇一天。初二再劈柴。”

红叶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碗送回灶房,回来时看见聂小倩正把灶台上收拾好的碗碟码进柜子,宁采臣在给正屋的火盆添最后一铲炭,大壮已经靠着墙角的被垛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院门外又传来一声炮仗的闷响,比刚才近了一些。

聂小倩系好灶房门上的插销,走过院子时经过红叶身边,随口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吃剩饺子,煎的。”

“行。”红叶说。

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最后一件事。宁采臣在把孩子们脱下来的厚袄一件一件叠好,码在长凳上;燕赤霞把磨石收进偏屋;聂小倩熄了灶房的火,把门掩上;红叶走到偏屋门口,弯腰把那个炭盆端起来,挪进了自己屋里。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人家炊烟和炮仗余烬的气味。那一小片被灶房窗口漏出来的灯光照亮的院门口,有一双小小的鞋印,印在傍晚还没干透的泥地上,正对着门外那条通往北面的碎石路。

门没有关紧。一道极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落在路面上,像一条伸出去的、细长而安静的指尖。

第十九章 正月

初一的早晨,学堂比平时安静。

没有人早起劈柴,没有人磨剑,灶房的火生得比平时晚了一刻钟。聂小倩把昨晚剩的饺子从灶台角落端出来,倒了半勺油进锅里,饺子挨个码好,煎到两面焦黄才铲起来。

五个孩子陆续来了三个。大壮没来——可能是路太远,他爹想让他歇一天。来的三个孩子中有一个带了自家的煎饼来,非要分给其他人,一块饼掰了三瓣,每瓣大小不一,分的人仔细比对过才递出去。

宁采臣在正屋的香案上点了一炷香。不是敬神,只是他觉得该有点什么烟气在屋里飘着。香烧得慢,细白的一缕歪歪扭扭升到房梁处就散了。

燕赤霞果然歇了一天。他搬了一把竹椅放在院子里背风的地方,靠着椅背晒太阳,闭着眼,呼吸绵长。太阳出来之后晒到椅背上,他整个人被裹在一团暖光里,像一块正在慢慢回温的石头。红叶从偏屋出来路过他身边,看了他一下,他眼皮都没抬。

正午过后,院门外有人敲了敲门框。不是推门,是敲门——先一下,停一停,又两下。

聂小倩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半大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单薄,背着一个跟身高不太匹配的大包袱。少年看见聂小倩,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词,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俺是白泥湾来的。”

聂小倩把门全打开:“进来说。”

少年进了院子,把大包袱放在地上,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兽皮,鞣过的,叠得整齐,边上还压着一小包盐和一块腊肉。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石桌上,动作认真得像在交账。

“俺爹说学堂不收钱,但也不能白来。”少年直起腰,“这些东西是俺们那边几个猎户凑的,兽皮能垫凳子,盐和肉你们留着吃。”

聂小倩看着石桌上那堆东西,没有推辞:“你爹让你来送东西,还是让你来读书?”

少年沉默了一息:“……俺爹让俺送了东西就回去。”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少年没说话。但他把包袱皮叠好收进怀里之后,没有转身往外走。他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了一下衣角。

聂小倩没有再问,转身往灶房走:“午饭还有剩的。吃完再走。”

少年留下来了。他没有上课桌,坐在正屋最靠门边的位置,但一直没走。下午燕赤霞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燕赤霞把斧头递给他试了一下,他劈歪了一根,第二根劈正了,第三根劈正了。

傍晚他走的时候,宁采臣把他叫住:“明天还来吗?”

少年在门口停了一下:“来的。”

他沿着碎石路往北走了。这次包袱空了,背在背上只有薄薄一层布片,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

第二十章 新柴

正月初七那天,学堂接到了一个口信。是铁壁堡那边的驿差顺路带来的,说孤鹰岭新修的铁匠炉子已经正式烧上了,以后学堂缺铁器,直接让人带话到孤鹰岭就行,周小满包了。

“周小满包了”这四个字被口信原样带过来,驿差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他说他包了,那应该就是真的。”

宁采臣记下了,又让驿差捎带了一句话回去:“回程路远,白泥湾那边的猎户送了一张兽皮,你带去给周小满,让他垫凳子用。”

驿差接过兽皮卷好挂在马鞍侧边,翻身上马走了。马蹄在冻硬的土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路向北。

正午过后天开始转阴,午后飘了阵细雪,不大,但下得密。孩子们在正屋里写字写到一半,有人忍不住扭头去看窗外飘着的雪粒子。宁采臣没有制止他们,反而把窗推开了一条缝,让冷风带着几片雪飘进来落在桌面上,化成一粒一粒的小水珠。

“看完了就关窗。”他说。

孩子们看完了,最靠近窗口的那个伸手把窗合上了。

那场雪断断续续落到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停了,地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偏屋门口那截红绳缠的铁戒被聂小倩看见了,她蹲在红叶旁边端详了一下:“还松不松?”

红叶转了转戒指:“不松了。”

“绳子要是磨断了,再给你换一截。”

“嗯。”

当天夜里气温降得厉害。燕赤霞睡前把后院的柴垛重新码了一遍,把怕潮的干柴挪进偏屋屋檐底下。红叶睡前把偏屋的门缝用旧布条塞了一遍。聂小倩在灶房里多备了一壶热水,天亮前灶膛的余烬还没灭透。

下半夜的时候,院子里有动静。不是敲门,是有人踩着雪从院墙边绕到了后院,在柴垛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燕赤霞去后院拿柴的时候,发现柴垛旁边多了一捆新柴。松木,劈得齐整,切口是干的,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柴捆上压着一片枯叶,叶面上有字,毛笔写的,字迹很小:“北面来的柴。”

燕赤霞把柴扛进院子,搁在水缸旁边。他没有喊人去查是谁放的。雪地里的脚印被夜风吹浅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从北面来的方向。

第二十一章 二月

二月的时候,雪开始化了。

屋檐下的冰凌每天都在变细,白天滴下来的水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湿痕,夜里又冻成薄冰,第二天中午再化开。后院那片翻过的地被雪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孩子们来得比冬天多了。开春之后路好走了,北面那些村子的孩子开始陆续往回跑。大壮来得更早了,他到了学堂第一件事是去后院看那两只猫——猫已经在墙根下开始换毛了,一撮一撮的灰毛黏在砖缝里,风一吹就飘到半空中打旋。

学堂收到了一封正式的信。信纸是驿站用的粗纸,盖了阴月皇朝北境驿站的章,内容简短:“铁壁堡至白泥湾路段已于二月初三通车,全程设站三处,每站备炭备水。站内备有学堂所需纸墨,可自取。”

落款处没有名字,但这一次多了一行小字,像是临时添上去的:“学堂那边的孩子写字用的纸,换厚一些的。薄纸不耐放。”

宁采臣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柜子里那叠书信的最上层。聂小倩路过时问了一句:“写的什么?”

“北面的路通了。驿站备了纸墨。”

聂小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经过柜子的时候顺手把那叠信纸压了压,让它们更平整一些。

午后宁采臣去了一趟镇上,买回来两沓纸,比之前用的厚了一些。纸是毛边的,不算好,但握笔不洇。他把纸裁好码在正屋的桌角,路过的大壮伸手摸了一下纸面,又缩回去,继续写自己面前那张已经写满的草纸。

“先生,这张纸能用吗?”大壮指着桌角新买的厚纸问。

“写满了再用。”宁采臣说。

大壮没有失望。他低头写完最后一行字,把草纸翻了个面,在背面继续写。背面已经写了四行字了,字迹从新到旧层层叠着,每一笔都压着前一笔。

傍晚的时候,燕赤霞靠在后院的篱笆上站了一会儿。篱笆他开春前修过一次,现在看又有些松动了,可能是前几天的雪浸了地基。他蹲下来摸了一下篱笆根部的土,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马上动手修。

红叶从灶房里端了碗热汤出来喝,经过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篱笆:“明天我帮你修。”

“不用。你歇着。”

“我闲着也是闲着。”

燕赤霞看了她一眼:“那行。明天吃完饭,我递桩你敲。”

远天的云层正在变薄,透下来的光比冬天多了一层暖意。后院的土被风吹干了表面,踩上去不再粘鞋底。篱笆根部的土里冒出了几簇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芽,还没有叶片,只是从土缝里挤出来的淡青色的一点,要蹲下去凑近了才能看清。

第二十二章 三月

进入三月之后,天气彻底稳住了。霜退了,风里的寒气被一层薄薄的暖意替换,像有人把冬衣的里衬抽掉了一层。后院那片翻过的地开始正经发芽了,最先冒出来的是荠菜,贴着地面一簇一簇地铺开,颜色嫩绿,水灵。然后是小葱,再然后是聂小倩撒的那把青菜籽,出苗之后一天一个样,每天傍晚去看都比早上高一小截。

学生们来得更齐了。大壮之外,白泥湾那个送兽皮的少年也开始天天来。他叫赵石头,名字朴实,性子也踏实。来了之后先帮燕赤霞劈柴,劈完再去正屋写字,写完了再帮聂小倩把院子里的水缸添满。他话少,但手脚不停,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正屋那几张矮桌已经不够坐了。宁采臣又从镇上拉回来两张旧桌板和几条长凳,拼在墙角,总算挤下了所有人。最大的孩子已经能照着字帖完整抄下一段《千字文》了,最小的那个还只会画圈,但画得圆,每次画完都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

燕赤霞的巨剑靠在偏屋门口,落了一层灰。他很久没有磨它了,也没有拔出来过。偶尔经过时会顺手用袖子擦一下剑鞘上的浮尘,不刻意,像擦一张桌子。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学堂来了一个稀客。是个中年男人,穿玄色衣袍,身形偏瘦,袖口磨得发白,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痕——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来的印记。他站在院门外没有直接进来,先抬头看了那块“大路堂”的木匾,看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宁采臣正在院子里给孩子们发新纸,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那个穿玄色衣袍的人,手里的纸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走过去开了门。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息。

“陆宗主?”宁采臣说。

陆沉渊站在门外,目光越过宁采臣的肩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景象——矮桌上趴着写字的孩子、井台边洗菜的聂小倩、柴堆旁蹲着磨木钉的燕赤霞、偏屋门口坐着翻书的红叶。他看了一遍,收回目光,对宁采臣说:“路过。顺道看看。”

宁采臣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坐。”

陆沉渊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经过矮桌时有个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字。他没有停步,走到石桌旁边站定,没有坐下。

聂小倩从井台边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进了灶房。片刻后端了一碗茶出来,搁在石桌上。她没看他,也没说话,放完茶就回去了。

陆沉渊低头看着那碗茶,没有端起来。他站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听说你这里不分凡魔?”

“不分。”宁采臣说。

“以前分的?”

“以前分过。后来觉得没意思。”

陆沉渊沉默了几息。他伸手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微苦,回甘短,但入喉暖。他端着碗没有放下,目光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他看见墙根下那窝猫——灰猫正趴在阳光下舔爪子,黄猫在它旁边翻着肚皮晒太阳。他看见晾衣绳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被风吹得慢慢晃动。他看见柴堆旁边码得齐整的铁钉和一小捆新柴,柴切口是干的,像刚从北面运过来不久。

他放下茶碗:“我当初写的那份名录,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宁采臣说。

“上面有你学堂的名字。”

“知道。”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你不在意?”

宁采臣想了想:“名录是纸写的,学堂是砖砌的。纸烧了就没了,砖还在。”

陆沉渊没有接话。他站在石桌边,把那碗茶喝完了,把碗搁回桌面,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面前那扇门说的:

“学堂的砖……要是哪天不够了,玄心正宗后山的旧窑还有一些。”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孩子们继续写字,井台上的水声重新响起来。

燕赤霞从柴堆边站起来,走到石桌边端走那只空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茶渍,没有说什么。红叶合上手里的书,靠在偏屋门框上,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他走了?”她问。

“走了。”宁采臣说。

当天傍晚,宁采臣在正屋的灯下翻账本。他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在空白的边角用笔写了一行字:“玄心正宗,后山旧窑。”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窗外暮色正在沉下去,院子里的猫从墙根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绕着空碗转了半圈,又缩回柴堆下面去了。

第二十三章 旧窑

陆沉渊那句话之后过了五天,学堂门口来了一辆板车。赶车的是个年轻道人,面熟——正是腊月前来过学堂一趟的那个。他比上次晒黑了一些,车板上摞着十几块青灰色的旧砖,砖缝之间塞着干草,防磕碰。

年轻道人在门口勒住车,跳下来,擦了把额头的汗:“宁先生!陆宗主让我送来的。这是后山旧窑拆下来的老砖,去年翻修窑棚时清出来的,搁着也是搁着,给你们铺院子。”

宁采臣走出来看了看那车砖。青灰色的砖面磨得光滑,边角略有磕损,但整体结实,烧得透,是正经的老窑砖。他伸手摸了一块砖面,入手温润,被日头和风霜磨过的触感平滑而厚实。

“替我跟陆宗主说声谢。”他说。

“宗主说了,不用回话。砖送到了就行。”年轻道人把板车上的干草归拢好,“宁先生,你们这儿还有空位吗?我是说……我隔几天没事的时候,能来坐坐吗?”

宁采臣看了他一眼:“坐哪都行。院子里的石凳是给人坐的。”

年轻道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赶着板车走了。车轱辘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拐过田埂不见了。

那车砖当天下午就被燕赤霞和红叶搬了下来,码在院墙根下。有些砖面还残留着旧窑的烟灰色印记,摸上去有一层细密的颗粒感。聂小倩蹲在砖堆旁边看了看,挑了几块平整的铺在灶房门口,垫平了那块被踩得凹陷下去的土面。

后院的篱笆也在同一天修好了。燕赤霞递桩,红叶敲,两人配合得默契,半个时辰不到就把松动的那几根木桩重新埋深、夯实。篱笆立稳之后,后院那一小片菜地显得格外精神了,新发的菜苗排成几行嫩绿色的线,沿着篱笆根部笔直地延伸出去。

宁采臣在院子里铺砖。他没有铺整片,只在从院门到正屋门口那条走道上铺了条窄窄的砖路,青灰色的旧砖嵌在泥土中,踩上去稳稳当当。铺完之后他退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条砖路不长,但方向明确,从大门一直通向正屋的门槛。

傍晚大壮走的时候特意从砖路上踩了一趟,每一步都踩在砖面正中,像在丈量什么。走到正屋门口他回头看了看那排脚印,又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的鞋底,蹲下来用手把砖面上沾的泥印子抹掉了,才转身跑出院门。

三月末的一个傍晚,天光还亮着。孩子们都走了,学堂里只剩下五个人。聂小倩在灶房窗口揉面,准备明天的早饭;燕赤霞蹲在院子里那堆旧砖旁边用一块碎瓦片刮砖面上的老泥;红叶坐在井台边用红绳缠她那只铁戒——绳头松了,重新缠了一圈,缠得比上次细致。

宁采臣从正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在石桌边坐下。他喝了一口茶,看着院子里那排铺好的旧砖路,忽然说了一句:“这路要是再往北铺一截就好了。”

“铺到哪?”燕赤霞头也不抬地问。

“铺到白泥湾。”

燕赤霞把瓦片搁下,站起来看了看院门外面那条碎石路的方向,又看了看墙角那堆还剩大半的旧砖:“砖不够。”

“慢慢铺。一年不够就两年。”

聂小倩从灶房窗口探出头来:“铺到白泥湾,那得从春天铺到秋天。”

“那就从春天铺到秋天。”宁采臣说。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动了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还没收进屋的小衣裳。那件深蓝色棉袄的袖子在风里摆了一下,又垂下来。

屋檐上的青瓦被落日染成一片暖棕色,墙根下那窝猫蹲在砖堆旁边,一灰一黄,看着院子里的人各忙各的,眯着眼,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收工回家,脚步声和说话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还没写完的句子。

第二十四章 铺路

年轻道人叫清风。他不是来坐坐的——他是来干活的。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比学生们还早。宁采臣开门扫地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院墙根那堆旧砖旁边,正在把砖按大小分类码好,大的归一堆,小的归一堆,缺了角的另外放。他听见门响抬头,对宁采臣笑了一下:“宁先生早。我昨晚想了想,砖要铺路得先分好类,不然铺出来不平整。”

宁采臣看着他脚边那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块,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学堂要铺路。他把扫帚放下:“吃了没有?”

“吃了。”

“那跟你一起分。”

两人蹲在墙根下分了一上午的砖。清风话不多,但每挑出一块砖都要在手里掂一掂,确认它够不够厚实。薄了的、裂了的、边角碎得太厉害的,他单独放在一边,说这些能垫花盆,不能铺路。

到中午的时候,学生们陆续来了。大壮经过时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也挑了一块砖掂了掂:“先生,俺能帮忙吗?”

“能。把那些分好的砖搬到院门口去,按大小排好。”

大壮就开始搬了。他搬得很慢,一次只拿两块,但他认真,每一块都对齐了放。后来的孩子也学着搬,有人搬三块砖走不了五步就放下来歇口气,有人一次搬一块跑得飞快。院子里一时到处都是搬砖的人影,脚步杂沓,带着砖块磕碰的沉闷声响。

清风放下手里的砖,站起来看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继续分剩下的。

路是下午开始铺的。

从院门口往外延伸,沿着那条碎石路的走向,往北面铺。宁采臣用一根长绳拉了一道线,确保铺出来的砖路大致笔直,然后蹲下来把第一块砖稳稳地嵌进土里。清风在他旁边铺第二块,第三块是燕赤霞铺的,第四块是红叶。四个人从院门口开始,往北面一段一段地往前推进。

聂小倩在灶房烧了一壶茶,灌进一个粗瓷大壶里,拎到铺路的起点处放着。路铺到哪,茶壶就挪到哪。铺一段路的人回来歇气,倒一碗茶喝了,又回去继续铺。

清风第二天早上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他带了一把更顺手的瓦刀,说是从师兄弟那里借来的。他把那些需要修边的砖用瓦刀切了切,铺出来的路更平整了。燕赤霞看了他切的砖边,说了一声:“手艺不错。”

清风耳根红了一下:“以前在后山修过窑。”

路铺到第七天的时候,已经往北延伸了两百多步。远远看去,一道窄窄的青灰色线条从院门口伸出去,穿过田埂和一片半干的草滩,在远处拐了一个小弯,继续向北延伸。路不宽,只够一个人走或者两个人并排,但方向很明确。

第七天傍晚,清风收工的时候把自己那把瓦刀擦了擦,用布包好。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已经铺出去很远的砖路。

“宁先生,”他说,“这条路要是真铺到白泥湾,得铺好几年。”

“那就好几年。”宁采臣说。

清风没有再说话。他把包好的瓦刀夹在腋下,沿着那条还没铺完的碎石路往南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条砖路泛着灰蒙蒙的光,像一条正在生长中的线。

“那我明天再来。”他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落在土路上,由近及远,最后被风吹散成一片模糊的沙沙声。

院子里的猫蹲在砖堆旁边,尾巴绕着脚面盘了一圈。聂小倩从灶房窗口探出头来,看了看那条已经铺出去的砖路,又低头继续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稳而匀,跟往常一样。

晚风把路面上最后一点白天晒出来的余温带走了。砖缝之间的土正在渐渐沉实,被这一整天的脚步和日光压出浅浅的凹槽。明天还会有人走上去,一步接一步,把这条路踩得更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