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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倩女幽魂七世逆命C

第五章 卯时,后殿

天刚亮的时候红叶醒了。松风院里的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像是天还没全亮不想费嗓子。她坐起来叠好被褥,把包袱重新系上,推开院门走出去。

清晨的山道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石板面滑而凉。她沿路走到后殿时,看见殿门已经开了。陆沉渊坐在殿内的蒲团上,面前没有茶,没有书,什么都没有。他坐得很直,脊背贴着墙面的影子也直。

红叶跨进殿门,在昨天站过的位置站定。

“早。”陆沉渊说。

“早。”

陆沉渊没有提昨晚的茶和松风院,像是知道那些安排不必言说。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昨天你说了回来看看就走。金光师父已经不在山上了,你还要走吗?”

“还要走。”

“去哪?”

红叶想了一下:“……北面。”

陆沉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北面现在有人开了间学堂,教凡人的孩子,也教魔道的孩子。”

“我知道。”

“你认识开学堂的那个人?”

“认识。”

陆沉渊没有追问是哪一种认识。他往后靠了靠,背抵着墙,交叠的手指搁在膝上:“红叶,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那道墙该不该修?”

红叶没有犹豫:“不该修。”

“为什么?”

“因为墙是假墙。”红叶说,“它从来就没有真正挡住过什么。魔道的药往北境送,正道的商队往魔宫地界走,两边的人早就穿来穿去了。墙只是立在那里,谁也不看它。”

陆沉渊听完之后安静了一阵。他的手指在膝头松开,又合拢,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想好怎么摆出来。

“我十二岁那年,全家被魔道的妖修杀了。”他说,“是金光的弟子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我进了玄心正宗之后,每一件事都是冲着‘斩妖除魔’这四个字练的。但我后来发现,我想斩的‘妖’和我想除的‘魔’,跟我小时候看到的不太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红叶:“如果墙是假墙,那我站的这个地方是什么?”

红叶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我不知道”。她说:“是你自己选的。跟墙没关系。”

陆沉渊没有再说话。

晨光从殿门外漫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

第六章 岔路口,北去的路

燕赤霞在槐树底下待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后他去附近的溪边洗了把脸,把怀里那两块干饼掏出来看了一下——还是软的,昨晚的余温早就散了,但饼本身没硬。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靠着树干等。

等到日头升到树梢那么高的时候,山门方向有人走下来。不是红叶,是一个没见过的中年道人,穿深青色道袍,步伐稳而慢。他走到岔路口,在燕赤霞面前三步处停下。

“燕赤霞?”道人问。

“是。”

“宗主让我带句话。”道人说,“红叶师姐会在山上住五天。五天之后她走,宗主不留。但这五天之内,请不要接近山门。”

燕赤霞把那块干饼咽下去:“知道了。”

道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回去了。

燕赤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火堆的灰烬用土掩了,又把昨晚散落在地上的枯枝拢到路边。做完这些之后他走到官道边上,面朝着北面,看了一眼远处。

北面的路他走过很多次。学堂他还没去过,但听宁采臣在信里提过位置——兰若寺山脚往东五里,一片旧砖房改的。他说屋顶漏了一次,已经补好了。

燕赤霞没有往北走。他返身回到槐树下,重新坐了下来。

五天。他等得起。

松风院里,红叶把包袱重新打开了。

她没有要走的意思——至少不是今天。她把干饼和书卷重新收拾好,坐在石凳上看竹叶。院墙外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没有人敲门。她坐了一上午,午后有人送了一壶热水来,搁在门口就走了,她开门去取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不知道是谁。

傍晚她又去了后殿一趟。陆沉渊不在,供台上那枚铁戒还在原处。她站在供台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那枚戒子。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供台边角压着一张纸。纸上是新墨,字迹端正而密,像是有人刚写不久。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一份名录——北面十余座城镇里那些“已经倒向魔道”的商户、驿站、学堂的名单。学堂写在最下面一行,字迹比上面几行都轻,像写的人犹豫过要不要落笔。

红叶把名录放回原处,没有动。她走出后殿,山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把她袖口吹得往后飘。

她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燕赤霞在槐树底下又拢了一堆火。火比昨晚小,够亮,够暖。他靠着树干坐着,手里捏着一根细枝条在火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什么。

远处官道上有人骑着马经过,马蹄声不快不慢,从南往北去。燕赤霞抬头看了一眼,那人裹着厚衣,看不清面容。他没有在意,低头继续在灰上画。

画了一会儿他自己低头看了看,灰面上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两头都没有尽头。

他把枝条放下,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五天。

从北面来的风在山门前的岔路口打了个旋,又散开了。火堆里的余烬在暗处微微发红,像一颗还没彻底冷下去的心。

第七章 第五日,赠别

第四天傍晚下雨了。

不大,细密的雨丝落在松风院的竹叶上,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叠薄纸。红叶坐在廊下,看着雨水从檐角连成线往下坠,坠进墙根的青苔里就不见了。她没有进屋避雨,雨势小,只是沾湿了袖口。

廊柱上有一道旧痕,她伸手摸了摸,指腹下是木头被雨水浸润多年后软化的表层。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湿泥。

第五天早上天晴了。院子里的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竹叶尖上挂着水珠,晨光一照,每一颗都亮得扎眼。

红叶把包袱系好,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五天的屋子。床板、旧桌、那盏油灯、墙角那道“走”字刻痕,都在原处。她掩上门,沿着山道往下走。

经过后殿时,殿门开着。陆沉渊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也没有要拦她的意思。他看见红叶走过来,等她在三步外站定,开口说了一句:“那份名录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没什么要说的?”

红叶想了想,说:“你写学堂那行字的时候,笔尖轻了。”

陆沉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没有戴铁戒的左手,又抬起来:“红叶,你走出去之后,玄心正宗的护法身份就没有了。你不再是宗门弟子。”

“我知道。”

“你还要走?”

“还要走。”

陆沉渊看着她,目光跟五天前一样平直,但眼底像有一层很薄的、没有完全化开的东西。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枚铁戒。他放在自己掌心里,朝红叶那边推了推。

“这个你带走吧。”他说,“不是宗主的印,是我自己的。你戴着它,以后有人拦你,就说你是陆沉渊的人。”

红叶低头看着那枚铁戒。戒面磨得光滑,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戴了很多年,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物。

她伸手接过来,没有戴,收进了袖袋里:“你留着它也一样。”

“我留着它没用。”陆沉渊把空手收回袖中,“它跟着我,只会越戴越紧。”

红叶没有再多说。她朝陆沉渊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山门方向走去。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话:

“到了北边,替我看看那所学堂。”

红叶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但她的步子慢了一拍,像在把这句记下来。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出了山门。

门外的官道被昨夜的雨泡过,路面还湿着,踩上去不带灰。她沿着路走到岔路口,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根细枝条,在面前湿漉漉的地上划着什么。

燕赤霞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出来得比预计早。”他说。

“雨下完了,路干了,就早走了。”红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在地上画的东西——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两头都在外面延伸,没有终点。

她把从袖袋里摸出来的铁戒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没有解释来路,只是亮给他看了一下。燕赤霞看见了那枚铁戒,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把枝条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吧。”他说,“往北走,学堂那边等着呢。”

红叶把那枚铁戒收回袖袋,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人并肩沿着官道往北走去。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草根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浓,但实实在在地填满了每一次呼吸。官道两侧的水洼里映着云层裂开后透下来的光,一片一片地亮着。

燕赤霞走了半里路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你师父走了之后,你没见着他人?”

“没有。”红叶说,“他走的时候没留话。”

“你觉得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红叶想了想,“大概在哪个镇上替人写春联。”

燕赤霞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说:“那挺好。写春联比当宗主轻松。”

红叶没有接话。但她走路的步子比之前松了一点,肩背不再绷得那么直,像那枚铁戒在袖袋里沉甸甸地坠着,把一些重量从她肩上引到了别处。

前面官道拐了一个弯,山影从侧面退开,露出大片的田野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房屋轮廓。北面的春天比南边来得晚,田里的秧苗才刚冒头,稀稀疏疏的一层淡绿色铺在黄褐色的泥土上,像还没有干透的画。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顺着官道往前走。脚步落在地上带着雨后的湿响,一步接一步,不快不慢。

远处有人在田埂上弯腰拔草,直起身看了他们一眼,又弯下去继续干活。

风从北面来,吹得路边的草叶往一个方向倒。

第八章 夜宿,老茶馆

天黑之前,两人在路边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老茶馆。

说是茶馆,其实只是间土坯房,门口挑了一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布旗,门板缺了一块,用一块麻布补着。里面有三张桌,灶台设在屋子一角,灶上的铁壶正冒着白汽。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说:“住店还是喝茶?”

“住店。”燕赤霞说。

“客房在后院,两间空房,一间五文。”老头站起来拿了钥匙,“吃饭的话只有面条,加蛋加钱。”

“两碗面,不加蛋。”燕赤霞数了十文铜钱搁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钱,把钥匙递过来,又转身去灶台那边了。

后院比前屋更破,两间房共用一面墙,门板薄,能听见隔壁的动静。红叶推开其中一间的门看了看——一张窄床,床板铺着旧草席,窗是纸糊的,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窗纸一鼓一鼓。她没有抱怨,把包袱搁在床尾,坐下来。

燕赤霞在隔壁安顿好了,隔着一面薄墙,他能听见红叶那边坐下来的动静,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老头端了两碗面条送到后院,一人一碗。面条粗,汤是酱油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燕赤霞端了碗蹲在屋门口吃,红叶把碗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一口一口挑着吃。

墙薄,两人隔着一面木板各吃各的面条,谁也不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风从窗纸破洞钻进来,带得桌上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吃完之后燕赤霞把碗送回前堂,回来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还没出来,天是深蓝色的,远远近近的田埂和树影都只剩轮廓。他听见隔壁房里红叶把碗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床板被压下去的一声轻响。

“红叶。”他隔着墙说了一声。

“嗯?”

“明天到了学堂之后,你打算长住还是待一阵就走?”

那边沉默了一下:“还没想好。”

“那就到了再说。”

“嗯。”

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了。院子里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着合调子。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上路。老茶馆的房顶还在视野范围内时,红叶忽然开口:“你说学堂那边,他们知道我要来吗?”

“宁采臣不知道。”燕赤霞说,“我没写信。”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就说——来了个人,姓叶,以前当护法的,现在不当了。”燕赤霞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跟他们是自己人,不用交代身世。”

红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咀嚼“自己人”三个字的分量。她没有回应,但步子没有慢。

第九章 大路堂

学堂比宁采臣信里写的还要简陋一些。

一圈矮墙围起来的一方院子,正屋三间,偏屋两间,屋顶的青瓦颜色不齐,一看就是拼凑着补的。院子角落里放着一口大水缸,旁边搭着半截竹架,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门是木头的,门板没上漆,风吹日晒得发白,门框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写了三个字,字迹端正,笔画却有些不熟练——像是写的人不太常拿笔,写得很认真。

“大路堂。”

燕赤霞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没有说话。红叶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一下匾额边缘的木茬,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院子里有人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宁采臣手里还攥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篾,看见门口站的是燕赤霞,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他旁边站着的红叶,又愣了一下。他把竹篾放下来,走出门来。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他问燕赤霞。

“路过。”燕赤霞答,“顺便送人。”

聂小倩从屋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还湿着。她看见红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她袖口露出来的那枚铁戒边缘,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坐。饭快好了。”

红叶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比她想象中更小,但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一摞旧书,书脊朝外码得齐整;水缸边搁着几个陶碗,碗沿的釉都磕掉了,但洗得透亮;晾衣绳上那几件小衣裳在风里慢慢晃着。

灶房里飘出一股煮菜的气味。聂小倩已经回去了,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

燕赤霞在院子里那口缸旁边蹲下,舀了半瓢水喝了一口:“学堂平时几个学生?”

“平时十来个。多的时候二十出头。”宁采臣把手里那根没削完的竹篾放到墙角,“不固定,有的孩子隔几天才来一次。家里有事就不来,没事又来。”

红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面墙壁和屋顶上拼补过的瓦片。她低头的时候,发现墙根底下有用碎石子拼出来的一个图案——歪歪扭扭的,像一棵树。

“谁拼的?”她问。

宁采臣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那些孩子拼的。每天都换,不知道什么意思。”

午饭端上桌的时候,灶房的小方桌上挤了四个人。菜简单,一盆炖萝卜,一碟咸菜,一盆米饭。聂小倩给红叶盛了一碗饭,搁在她面前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红叶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她很久没有跟这么多人同桌吃过饭了。在玄心正宗的时候,她大多一个人在自己屋里吃。这五年来,能让她坐下去毫无戒备地端起碗的桌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住的地方有。”宁采臣说,“偏屋还空着一间,前几天刚把屋顶补过。被褥我待会去拿新的。”

红叶咽下那口饭:“我住几天还不一定。”

“住几天都行。”宁采臣的语气跟他削竹篾时一样平,不重不轻,“床空着也是空着。”

饭后燕赤霞去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声音沉稳而有节奏。聂小倩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和碗沿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宁采臣在偏屋里收拾床铺,把新被褥铺平压实,又检查了一遍窗纸有没有漏风。

红叶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他们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人特意跟她说话,也没有人冷落她。她像一个被自然接纳进来的东西,像墙根下那些碎石子拼成的图案——不需要人解释,也不需要人夸,就放在那里。

她把手伸进袖袋里摸了摸那枚铁戒。戒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握在掌心里,像一块不会说话的老朋友。

劈柴声停了。燕赤霞拄着斧头歇了一口气,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样?”他问。

红叶把铁戒从袖袋里拿出来,套在左手食指上试了一下。戒圈稍微大了一点,她的手指没有陆沉渊那么粗,戴上去松垮垮的。但她没有摘下来。

“还行。”她说。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晾衣绳上那几件小衣裳吹得轻轻摆起来。院子里的水缸表面映着午后的云影,一片地浮动。

—第九章·完—

学堂一日

天没亮灶房的灯就亮了。

聂小倩起来得最早,点火烧水,把昨夜泡好的米倒进锅里。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锅盖缝隙冒出来的白汽在晨光中一团一团地散开。红叶醒来时闻到的就是这股米汤的气息,混着柴火燃烧后残留的淡淡烟味。

她坐起来穿好外衣,推开门时看见宁采臣正在院子里扫地。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声音绵密而有规律,像有人在用很轻的节奏敲一面旧鼓。

“早。”宁采臣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继续扫。

红叶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漱口。水凉,激得她清醒了一下。她直起身擦嘴的时候,看见院子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手里攥着一块粗面饼,正咬着饼边看着他。

宁采臣放下扫帚走过去:“小满今天怎么这么早?”

“俺娘让俺早点来,说今天要帮先生翻地。”小姑娘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先生,俺能先去后院看看那窝猫吗?”

“去吧。别给它们喂饼,它们不吃面。”

小姑娘应了一声,绕到后院去了。红叶站在水缸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但手里的水瓢放下去的时候动作轻了一些。

早饭是米粥和咸菜,桌上多了两副碗筷。聂小倩把粥盛好端上桌的时候,对红叶说了一句:“你的碗在灶台左边那个格子里,以后自己拿。”

红叶点了点头。她去灶台边打开那个格子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只青灰色的粗瓷碗,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但洗得很干净。她把碗拿出来搁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

早饭后学生陆续来了。十来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六七岁,有男有女,穿着各色旧衣裳,有的还带着弟弟妹妹一起来。宁采臣在正屋摆了几张矮桌,按大小排了三排,把前一天写好的字帖发下去。

聂小倩在院子里晾衣裳。燕赤霞靠在偏屋门口磨他那柄巨剑,磨石蹭着铁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替整个院子打拍子。

红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在玄心正宗教过剑,但没教过小孩写字。她走到正屋门口看了看——宁采臣正蹲在一个小女孩旁边,手把手地教她握笔。小女孩握得不对,笔杆斜着戳在纸上,宁采臣没有纠正她,只是把自己手里的笔给她看,让她照着握。

红叶转身走开,去后院了。

后院比前院更乱。墙根下堆着一堆劈好的柴,旁边放着几把生了锈的旧农具,墙角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垫着干草,窝着两只瘦猫。那只叫小满的小姑娘正蹲在棚子前面,手里攥着一小截草绳逗猫。

红叶蹲在她旁边:“这猫哪来的?”

“自己来的。”小满头也不回,“前两天下雨,它们躲在柴堆下面发抖,先生就搭了这个棚子。”

“先生是那个白头发的?”

“嗯。”小满终于转头看了红叶一眼,“你是新来的先生吗?”

“不是先生。”红叶想了想,“算是住客。”

小满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逗猫。红叶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两只猫一灰一黄,都不怕人,灰的那只已经伸着爪子去够小满手里的草绳了。

下午的时候开始翻地。后院的空地打算种点菜,宁采臣去年就说了要翻,一直没腾出手。燕赤霞把巨剑靠在墙边,换了一把铁锹,一铲一铲地翻着硬土,翻出来的土块用锹背拍碎。红叶走过去拿起另一把铁锹,在另一头开始翻。

两人隔着半块地,各翻各的。燕赤霞铲了几锹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红叶的动作比他想象中利索,铁锹入土的角度很正,翻出来的土块大小均匀。

“以前翻过地?”他问。

“没有。”红叶说,“用过剑,原理差不多。”

燕赤霞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翻到傍晚的时候,那半块地已经翻完了大半。聂小倩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燕赤霞,一碗递给红叶。红叶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灌下去带走了一身的燥热。她靠在墙边歇气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磨红了一块,但没有起泡。

她把手背在身后,没有让人看见。

晚饭比中午多了一个菜,是聂小倩用后院新挖的荠菜炒的鸡蛋。鸡蛋不多,但拌在饭里香。孩子们放学回去了,学堂里只剩四个人。围着灶房的小方桌,灯芯烧得矮了,光昏黄,但不影响吃饭。

“红叶。”聂小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你明天要是没事,帮我去镇上买袋盐。钱在灶台左边那个瓦罐里。”

红叶把菜吃了:“行。买多少?”

“五斤。太重的话就三斤。”

“五斤拎得动。”

聂小倩点了点头,没有再客气。

吃完饭燕赤霞去收拾碗筷,动作粗但没打碎东西。宁采臣在灯下翻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笔在边上画了个记号。红叶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夜风从墙外吹进来,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小衣裳吹得慢慢晃了晃。

她把那枚铁戒从食指上摘下来转了几圈,又戴回去。戒圈还是松的,但比昨天稍微贴合了一点,像是已经被她指尖的体温捂得微微收拢了一些。

第十一章 镇上买盐,路边消息

第二天早上红叶揣着钱出门了。

镇上离学堂约莫五里路,是一条沿河的碎石路。她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进了镇口。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铺面稀稀疏疏地开着,卖盐的铺子在街中段,门板还卸了两块,老板在柜台后面打哈欠。

红叶买了五斤盐,用粗纸包了两层,扎紧了口拎着。她出了盐铺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街对面两个歇脚的人在说话。一个穿短打的壮年人蹲在墙根下,另一个靠在驴车边。

“……听说南面那道界墙被雨冲垮了?”

“早垮了。上个月的事,也没人修。”

“没人修?”

“修什么,两边都不动。魔宫那边的人路过看了一眼就走了,玄心正宗那边也不来人。”壮年人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就这么敞着。”

“敞着不怕出事?”

“能出什么事?墙在的时候也没见谁拦着不让过。现在墙没了,路还宽了些。”靠在驴车边的人笑了笑,“我上回赶车从那个缺口过去,迎面过来一个魔宫的运粮队,两边的骡子还互相打了个响鼻。”

红叶站在盐铺门口听完了这段对话。她没有走过去搭话,等那两人说完了各自散了,她才拎着盐包重新上路。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面被雨冲垮的墙。她在玄心正宗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那道墙是干什么用的。它就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在,但没有人去碰它。现在它自己倒了,也没有人去扶。

她走到学堂所在的岔路口时,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灰布衣,面生,正低着头翻一个布口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看见红叶,又低下头继续翻。

红叶经过他身边时放慢了脚步:“你找什么?”

“找一块磨石。”年轻男人抬头笑了一下,有点窘,“我刀钝了,刚砍柴砍不动。”

红叶把盐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自己腰间摸了摸,摸出一块随身带的小磨石。她当初带在身上是磨剑用的,后来剑用得少了,磨石一直搁在腰侧的暗袋里没动过。

“给。”她递过去。

年轻男人接过来愣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磨石不便宜吧?”

“不贵。”

“那我磨完了还你。我就住前面那个村子,姓张,你一问就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是学堂那边新来的人?”

“算是。”

“那你跟宁先生说一声,后天我送两捆柴过去。上回欠他的,一直没来得及还。”他把磨石小心收好,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了。

红叶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拎着盐包拐进了学堂的院门。

聂小倩正在院子里剥豆子,抬头看见她回来了,目光在她空着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磨石呢?”

“借人了。”红叶把盐包放在灶台上,“后天有人送两捆柴来补。”

聂小倩没有追问,把盐包解开倒进瓦罐里,顺手把粗纸叠好压在缸底:“镇上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红叶想了想:“那道界墙被雨冲垮了,没人修。”

聂小倩剥豆子的手没有停:“那墙早该倒了。”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被热气顶着轻轻跳动。后院墙外的田埂上有人在吆喝耕牛,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第十二章 来访

学堂的平静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院门外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人,穿灰蓝色旧道袍,布鞋上沾着走了远路才有的干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探了半个身子朝院子里看。

燕赤霞正在劈柴,斧头停在半空,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人。那人被他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走,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请问,这里是学堂吗?”

宁采臣从正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是。你有什么事?”

年轻道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最后说:“我……我是路过。听说这里不收钱,就想来看看。”

宁采臣看了他一眼,把笔搁下:“进来坐吧。正好在煮茶。”

年轻道人迟疑了一下,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他动作拘谨,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进来之后没有找地方坐,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他看见了墙根那些碎石子拼的图案,看见了晾衣绳上洗得发白的小衣裳,看见了墙角码得齐整的劈柴,又看见了靠在偏屋门口那柄巨大的剑。

他目光在那柄剑上多停了一息,然后转开。

聂小倩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粗茶出来,搁在院中的石桌上,朝他那边推了推。年轻道人低声道了谢,坐下来捧起茶碗暖了暖手。

“你是玄心正宗的?”红叶的声音从偏屋门口传来。

年轻道人抬头,看见红叶靠在门框边,左手食指上那枚铁戒在午后日光中微微反了一下光。他愣了一下,目光在那枚铁戒上停住,然后他认出了她:“……红叶师姐?”

红叶没有否认。

年轻道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她。他握紧了茶碗,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我确实是玄心正宗的弟子。但我不是来查什么的。我是自己想来。”

“想来学什么?”红叶问。

“想看看。”他抬起头,目光比刚才稳了一些,“陆宗主那天在后殿说了一段话,说北面有间学堂不收钱教孩子读书,不分凡魔。他说的时候没什么语气,但我记下来了。我自己请了几天假,坐了两天的车过来看看。看完就回去。”

院里的风安静地吹着。晾衣绳上那几件小衣裳慢慢晃了一下。聂小倩靠在灶房门口,没说话。宁采臣站在正屋门口,也没说话。燕赤霞把斧头搁下,靠着柴堆站着,看着这个年轻道人。

年轻道人被五双眼睛看着,耳根慢慢红了。他低头把茶喝完,把碗放回石桌上,站起来:“我……我大概知道了。不用再看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那个,宁先生,你们这里……还缺人不?我不是说要留下来,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宁采臣想了想,说:“你就说,你在这里看见一群孩子在学写字。墙根下有一窝猫,灶台上有瓦罐,瓦罐里有盐。”

年轻道人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朝所有人欠了欠身,转身走出院门。脚步声沿碎石路渐渐远去,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

燕赤霞重新提起斧头,劈下去之前说了一句:“这年轻人面皮薄,脸皮厚。”

红叶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手指上那枚铁戒上。她低头转了转戒圈,没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聂小倩把晾干的衣裳收进屋里。经过偏屋门口时,看见红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铁戒在慢慢转着玩。她停了一下:“那戒指戴着舒服吗?”

红叶看了看戒圈:“有点松。”

“我那儿有截红绳,缠一圈就不会掉了。”聂小倩把衣裳抱紧了一些,“要的话我待会给你拿。”

“行。”

聂小倩走进正屋,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从抽屉角落翻出一小截红绳,拿到偏屋门口递给红叶。红叶接过来,把红绳在铁戒底部绕了两圈,重新套上手指。戒圈果然不晃了,服帖地卡在指根,红绳的颜色从铁色边缘透出来一小截,像一道很细的暖线。

红叶抬手看了看,活动了一下手指:“刚好。”

“那就行。”聂小倩说完转身回灶房了。

院子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收拢。燕赤霞在井边洗手,宁采臣在把院门外早上散落的一堆枯叶拢到墙角去。天色是那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薄薄一层,压在不高的屋檐上方。

红叶坐在门槛上,把那枚缠了红绳的铁戒转了一圈。戒圈不再松了,贴着指根,带一点恰到好处的紧。

远处田埂上有人吆喝了一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风里带着晚饭的炊烟味,慢悠地散开。

第十三章 北边来人

学堂的早晨跟往常一样,聂小倩在灶房烧火,宁采臣在院子里扫地,燕赤霞蹲在井边磨他那柄已经够快了的剑,磨石蹭着铁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给这个早晨打拍子。红叶在帮聂小倩掰干柴,把粗枝折断码好,堆在灶台边。

学生陆续来了。今天比平时多了两个——一个面生的男孩跟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谁都不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袄子大了两号,袖口卷了三折才能露出手来。前面几个孩子在门口换鞋,他站在后面等着,不挤,也不催。

宁采臣注意到他了:“你叫什么?”

“大壮。”男孩声音闷闷的,“俺爹让俺来。”

“你爹呢?”

“爹在门口。”

宁采臣放下扫帚走到院门口,看见门外路边蹲着一个穿灰袄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材精瘦,脸被北风吹得粗糙发红,膝头搁着一捆扎得紧紧的柴。他见宁采臣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您就是宁先生?”

“是。”宁采臣说。

“俺把娃送来了。”男人把那捆柴往门口推了推,“这是柴,前几天就该送来的,俺有事耽搁了。娃在您这儿学几天,饭钱俺下回补上。”

“饭钱不用补。”宁采臣看了看那捆柴,“柴就够了。你从哪来?”

男人顿了一下,像在掂量这句话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说了:“俺从北面来的。过了那道塌了的界墙。”

宁采臣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界墙的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喝碗粥吧。柴我给你放后院。”

男人犹豫了一下,跟着宁采臣进了院子。

大壮已经坐在矮桌边了,旁边一个小姑娘在教他认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怎么握笔,手指攥着笔杆像攥着烧火棍,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黑点。宁采臣没有去纠正他,路过时顺手给他换了一张干净纸,把笔从他手里接过来,重新放好让他握:“这样试试。”

大壮试了一下,笔杆没滑。

他爹站在灶房门口,聂小倩给他盛了半碗粥。他端着手心喝了一口,烫了一下,但没有放下碗。他四处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柴堆、水缸、晾衣绳上那几件小衣裳、角落里码得齐整的旧书、墙根下那两只瘦猫蹲在一起晒太阳。他看得很仔细,像在清点什么。

喝完粥他放下碗,对聂小倩说了一句:“俺们那边的人听说了这间学堂,都很高兴。就是路远,娃走一趟要两个时辰。要是能再近些就好了。”

聂小倩把碗收回去:“路会慢慢修。”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正屋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大壮正低着头在纸上描字,描得很慢,但笔尖没有离开纸面。男人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向宁采臣:“宁先生,俺过几天再送一捆柴来。”他顿了一下,“俺们那边的人,托俺带句话——谢谢您。”

宁采臣看着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男人出了院门,沿着碎石路往北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像走了很多年这样长的路。身影在远处田埂和天空之间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道弯看不见了。

燕赤霞把磨好的剑擦干净,搁回墙边,对宁采臣说:“你记得他吗?”

“不记得。”宁采臣说,“没见过。”

“他认得你。”

“可能是听人说的。”

燕赤霞没再追问。

当天傍晚,学堂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灶房里传来炒菜的铁器碰撞声。宁采臣坐在院子里翻一本已经翻毛了的旧书,聂小倩在井台边洗菜,红叶蹲在墙根下给那两只猫添水,燕赤霞靠在偏屋门口,看着院子对面的墙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界墙那边的人来了。”红叶添完水站起来,“后面可能还会有人来。”

“来就来。”宁采臣翻了一页书,“院子够大。”

“柴不够。”聂小倩在井台边头也不回地说。

“后天我去镇上再买一捆。”宁采臣说。

远方的天色正在从浅灰转为深蓝,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那排晾衣绳上,把最边上一件小衣裳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

学堂的烟囱开始冒烟了,笔直的一缕,在天黑之前被风轻轻吹斜,融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