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戈壁夜追,铃响一瞬
戈壁滩上的风越来越硬了。
后面的脚步声没有逼近,也没有拉远,始终保持着约莫两百步的距离。聂小倩步速提了三次,对方也跟着提了三次。像一根绷紧的弦,两头都不松。
“停吧。”聂小倩忽然站住,“跑不掉了。”
宁采臣和诸葛流云同时刹住脚步。三人背对背站成三角,聂小倩面朝来路方向,指尖的幽蓝妖气已经亮起来,在黑夜中微弱如萤火。
脚步声在两百步外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响起来。这次不再遮遮掩掩,就是大步直走。三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不是瘦长脸那种暗卫,是另一个量级的人:体格更大,步伐更沉,每人腰间挂的不是短刀,是长刀。刀鞘裹着磨损的旧皮,刀柄缠着黑布,是经年累月用出来的痕迹。
为首的是个光头,左脸从颧骨到下巴有一道旧疤,嘴唇被疤痕扯得微微歪着。他在十步外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聂小倩脸上。
“聂姑娘。”他开口,声音像砂砾碾过石板,“护法大人命我带句话——收手。回宫认错,还来得及。”
“哪个护法?”聂小倩反问,“陈老?还是宋老?”
“陈护法。”
“陈老今年七十多了吧,还操这个心?让他回去多喝两碗参汤。”
光头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聂姑娘,我不跟你耍嘴皮。你走你的路,我干我的活。活干完了我就走,不伤你身后那两个,只带你回去。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聂小倩没有回答,但指尖的妖气又亮了几分。
光头看了一眼那点幽蓝光,忽然皱了一下眉:“……你妖丹损了大半?谁干的?”
“不关你的事。”
“损了大半还敢出来跑。”光头把手按在了刀柄上,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分量,“聂姑娘,看在往日同僚一场的份上,我再问一次——回不回?”
“不回。”
刀出鞘了。月光落在刀面上,像一道冷白色的裂缝。
光头没有废话,一步跨上前,刀锋直取聂小倩右肩——不是杀招,是擒拿。但他低估了一件事:聂小倩身后还有两个人。
宁采臣在刀锋亮起的同一瞬就把圣君令甩了出去。黑金令牌擦着光头耳侧飞过,直直插进他身后三丈外的沙地里,镂空的“七”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光头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看着那枚令牌,刀锋悬在半空,嘴角那条旧疤抽动了一下。
“……圣君令。怎么会在你手上?”
“七夜亲自给的。”聂小倩说,“你要违抗圣君令吗?”
光头沉默了三息。然后他说:“圣君最近神志不清。护法大人说了,圣君令可能已经被人伪造。”
“你信吗?”
又是一阵沉默。光头低头看着那枚插在沙地里的黑金令牌,刀尖慢慢垂了下去。
“我不信。”他最后说,声音低而哑,“但我有军令。聂姑娘,对不住了。”
刀锋重新扬起——这一刀更快更狠,不再避让伤处。聂小倩侧身闪避,妖气凝成的光刃迎上去,两相碰撞的瞬间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她退了一步,光头只退了半步。妖丹损耗的差距在这一击之间暴露无遗。
第二刀接踵而至,聂小倩被迫再退一步,脚尖已经踩进了松软的沙砾里,身形微晃。
第三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宁采臣把银铃摇响了。
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声,像石子投入深水,涟漪无声地荡开。光头那一刀在半空中凝住了——他的手臂、他的刀锋、他脸上那道被疤痕扯歪的嘴唇,全部定格在原地。
不止他。他身后那两人,疾走的脚步停在同一个姿态上,额角飞起的汗水凝固在半空。
整个戈壁滩像被按住了暂停。
宁采臣不知道这道银铃能撑多久。他一把拉住聂小倩的手腕,喊了一声“流云跑”,三人拔足狂奔。沙地在脚下陷落又扬起,月光照着三道狂奔的影子向东延伸而去,直到那座灰黑色的要塞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铁壁堡到了。
城门口的值夜兵士拦住三人时,聂小倩从怀里摸出霍重山的亲笔信,气喘吁吁地递过去。兵士看了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字迹,立刻放行,还叫了两个人引路。
进了城,宁采臣才松开那只攥着银铃的手,低头一看——银铃表面已经裂了一道细纹。柳长青说过,只有一次。已经用掉了。
他把银铃收回衣袋,没有多说什么。
聂小倩靠在一面土墙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调匀。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铁壁堡内低矮的土房和窄巷,又看了一眼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线,说了一句:“天亮之前找到秦将军。”
“他就是霍重山说的旧部?”
“嗯。霍重山在信里说,秦破军这个人,认信不认人。只要信是真的,他什么都肯干。”
铁壁堡的晨钟敲了第一响,像一块铁皮被什么东西远远地敲了一下。巷子里开始有人声了,一家铺子推开了门板,油灯的光漏出来,照亮了三人沾满灰尘的衣摆。
宁采臣把圣君令和那封裂了纹的银铃都按了按,确认还在,然后跟上聂小倩的步子,走进了那条正在醒来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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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铁壁堡,秦破军
铁壁堡守将秦破军比霍重山年轻十岁,身量矮半个头,但肩背更厚。他坐在守将府偏厅里看完霍重山的信,眉头拧了拧,又展平,把信纸搁在桌上,抬头看了看聂小倩。
“霍将军信里说的,都是真的?”
“你可以派人去西凉城核实。”
秦破军摆了摆手:“不必。霍将军从不说假话。我问的是——你们在路上遇到了截杀,从哪拨人手里脱的身?”
“陈护法的亲卫。一个光头,左脸有疤。”
秦破军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陈老的人。看来你们动到他们痛处了。陈老那派在魔宫掌控着北边三座城的驻军调度,如果圣君真的出事,他最急。”
“所以我们需要赶在陈老全面封锁之前,把足够多的城池走完。”聂小倩把“众生之愿”的需要简明说了,“铁壁堡人口不多,但位置关键。从这里往北还有两座城,往西是荒原,除非绕路千里,否则所有北境人马都从铁壁堡过。如果铁壁堡的百姓能起愿,消息就会顺着商队和兵道往北扩散。”
秦破军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晨光中渐次亮起的民居灯火。铁壁堡不大,城墙内拢共不到两万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铁匠铺、有粮栈、有驿站、有茶棚,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
“铁壁堡的人信我。”秦破军转过身,“我说什么,他们会听。但我不喜欢让他们稀里糊涂地信。我要亲自确认一件事。”
“你说。”
“圣君把令牌给了你们,他是心甘情愿的?”
聂小倩没有犹豫:“是。”
“那就够了。”秦破军走到桌边,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衣领里,“今天下午,城西演武场。我来说。”
秦破军说到做到。当天午后,铁壁堡城西演武场上站了一千多人,挤不下的人站在场外围墙上、马厩顶上、粮栈门前的石阶上,一眼望去黑压压全是人头。
秦破军站在演武场正中的阅兵台上,没有拿稿子,声音像铁锅炒豆子一样一句接一句地往外砸。他把话说得很糙,糙到妇孺都能听懂:圣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圣君替谁扛过事,圣君现在快被老天爷抹掉了。最后他指着聂小倩说:“她就是魔宫以前那个杀手。她现在跑断腿在替圣君攒命。你们谁有意见的,上来打一架再说话。”
台下哗然了一阵,但没有人上去打架。有人认出了聂小倩,窃窃私语了几句,被旁边的人一句“圣君都要没了还管她以前是谁”怼了回去。
陆陆续续有人合起手掌。铁壁堡比黑岩关干脆——秦破军开口一句顶暗桩十句,人群散去时,聂小倩估了一下,至少五千人起了愿。
三人当晚宿在守将府偏院。秦破军给他们备了干粮和厚衣,临别前多说了一句:“从铁壁堡往北,下一站是天堑关。那边守将姓廖,跟霍将军有旧但跟我不对付,你们去可能碰钉子。但别绕路——天堑关是北境人最多的地方,至少四万人口。只要拿下天堑关,你们的人头数就够大半了。”
聂小倩点头谢过,收拾好行装,天不亮就出了城。
出城的时候,诸葛流云忽然说了一句:“昨天演武场上的时间算起来,加上黑岩关和西凉城的,咱们现在大概有两万多了吧?”
“黑岩关八千多,西凉城一万二三,铁壁堡五千多。”聂小倩在心里算了算,“两万六左右。还差七万四。”
“四座城已经凑了两万六,再走三座大城应该能到十万。”
“不一定。”聂小倩泼了他一盆冷水,“越往北,城池越小。天堑关虽然人多,但再往北就只剩零散村镇了。如果天堑关拿不下来,后面全是散兵游勇。”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戈壁滩的晨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脚下的沙砾被踩出细碎的响声。
宁采臣走了一阵,忽然说:“小倩,你的妖丹还撑得住吗?”
聂小倩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她才开口:“撑到天堑关没问题。”
“之后呢?”
“……之后再说。”
宁采臣没有追问。他走快一步,和聂小倩并肩,伸手把她肩上被风吹散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聂小倩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疲惫,但眉眼之间那层掩不住的锐利还在。
“走吧。”她说,“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梁。”
三人的影子在戈壁滩上重新拉长,朝着北方的天际线一步一步移动。远处的天堑关还看不见轮廓,但背阴处已经有一道深灰色的山影浮在天地相接的地方,像一道巨大的、闭合的门缝。
宁采臣把圣君令从衣袋里摸出来,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七”字,又放回去。
门缝后面是什么,还不知道。
但至少还在往前走。
第二十八章 天堑关,闭门羹
天堑关从外面看比西凉城和铁壁堡都要气派。城墙高过三丈,城门包着铁皮,门钉拳头大小,东西两侧各有一座箭楼,楼顶插着黑底红纹的旌旗,在戈壁滩的穿堂风里绷得笔直。
但城门关着。
三人站在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门缝里才探出一个哨兵的头:“什么人?报身份。”
聂小倩取出霍重山的亲笔信:“西凉城霍将军引荐,求见廖将军。”
哨兵接过信看了封皮,缩回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露面:“廖将军说了,霍将军的信他收到了。但天堑关正值整备期间,不便接待外客。三位请回。”
说完门缝合死,连一丝光都不再透出来。
诸葛流云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什么叫整备期间?门都不开一下?廖什么来着?这姓廖的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廖青峰。”聂小倩把那封信收回怀里,退后两步,抬头看着城楼上的旌旗,“霍重山说过,他和廖青峰是旧交,但中间断了往来。铁壁堡秦破军跟廖青峰有过节,霍重山写信的时候大概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但没想到廖青峰会连门都不开。”
宁采臣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城楼上的守兵:“他们一直在看我们。城墙上至少有四五个人在盯着这边,但没有人离开岗位。不是冷处理,是有人在上面盯着必须保持不动。”
“你的意思是——”
“廖将军不想见我们,但也不想惹事。他如果真要把我们赶走,早就派人下来轰了。他只是要我们等。”
聂小倩沉默了一瞬:“那就等。”
三人退到城门侧面一处避风的石壁下,坐下来。没有水,没有火,只有干粮。诸葛流云嚼着饼骂骂咧咧,聂小倩闭着眼靠在石壁上,宁采臣坐在她旁边,看着城楼上来回移动的哨兵影子。
从午后等到黄昏。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的山脊线上,把天堑关的城墙影子拉成一道窄长的黑条,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三人脚边。期间城楼上的旌旗换过一次,哨兵轮了一班,但没有人再探头跟他们说话。
聂小倩一直没睁眼。她的呼吸很浅,双唇微微发白。宁采臣注意到她按在膝头上的手指尖又开始泛出那种半透明的颜色——像水里的薄冰。
“小倩。”他低声叫她。
“嗯?”
“你今晚要渡一次。不然明天撑不住。”
聂小倩睁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入夜后,城墙上的火把亮了起来。三人仍然没有等到任何回应。诸葛流云靠着石壁打起了鼾,宁采臣把自己的外衣披在聂小倩肩上,然后走到城门前几步远的地方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城门上方喊了一声:“廖将军!我知道你听得见!”
城楼上有人影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来的!圣君还活着,但他在被人忘掉!你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出来看——我头发白的,因为我在三生石上看了六世轮回,折了六十年阳寿!圣君替我把因果担了,现在他在替我们消失!”
城楼上的火把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
宁采臣没有再说下去。他退回去,挨着聂小倩坐下,把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睡了?”他低声问。
“没睡。”聂小倩的声音有些哑,“在听你喊话。”
“你觉得他会听进去吗?”
“……不知道。但廖青峰这个人有个特点——他不信嘴说的,但他信眼睛看的。如果他真的在城楼上看着我们,那他应该看见你头发白了。”
后半夜风更大了。天堑关北面的戈壁滩深冬夜里能冻裂石头,三人缩在石壁凹处,用干粮袋子挡着风口,谁也没睡踏实。
天亮之前,城门的铁皮缝里透出一线光。门从内侧被推开一道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一个穿旧皮甲的中年兵士探出半个身子,低声说:“将军有请。只许两位进。外面那个小孩留在这儿等。”
诸葛流云刚要跳起来,被聂小倩按住了:“你留在外面接应。如果我们一个时辰没出来,你往西凉城跑,找霍重山。”
“知道了。”
宁采臣和聂小倩跟着那个兵士侧身挤进门缝,身后铁皮门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门内是另一番光景。
天堑关的街巷比外面看起来要热闹得多——早起摆摊的、牵骡马的、挑水的,窄巷里人来人往。兵士带着他们穿过三条横街,在一座灰砖灰瓦的宅院门口停下来,推开门:“将军在里面等。”
院内正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矮了,光昏昏的。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粥。他穿一身粗布常服,腰间挂着一块旧玉,玉面上刻着一个“霍”字。
廖青峰放下粥碗,抬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他没有看聂小倩,目光径直落在宁采臣的那头白发上,停了好一会儿。
“……霍重山的信我看了。”他开口,声音干而慢,“信里说你折了阳寿,是真的。”
“真的。”宁采臣说。
廖青峰又看了一眼他的白发,然后说:“坐。喝粥。喝完再说。”
他叫人多添了两副碗筷。宁采臣和聂小倩落座,每人面前一碗白粥,米粒熬得开花,咸菜碟子添了半碟。三人面对面喝了一刻钟,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碗底见了光,廖青峰才搁下筷子,看向聂小倩:“你说圣君在做的事,我知道了。天堑关四万两千人口,我可以叫他们把愿念了。”
聂小倩放下碗:“条件呢?”
“没有条件。”廖青峰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挂着的地图前,指了指北面一条蜿蜒的虚线,“北边还有三座村镇,人口加在一起不到一万。但再往北就是茫茫雪原,没有城池了。天堑关是你们能拿到大数目的最后一站。拿了这里的四万,加上前面的——你们大概有六万出头。还差四万。”
“散村镇加起来如果都能动员,能到七八万。”
“不一定。北边镇子的人硬,不信生面孔。”廖青峰转过来,“但信我。我可以派人带信过去。不过那些镇子太远,消息传到、人动员起来,至少十天。十天之内,你们撑得住吗?”
聂小倩看了一眼自己指尖半透明的皮肤,说:“撑得住。”
廖青峰看着那只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北门校场。我来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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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残烛
廖青峰比霍重山低调,但做事更实在。
午后北门校场只来了两千多人——廖青峰说,嫌人多太乱,分批来。第一批听完走了,第二批再来。这样半天下来,天堑关该来的都来了,一个不落。
聂小倩没有上台。廖青峰自己说,他只说了一件事:圣君年轻的时候来过天堑关,当时关内疫病横行,药草断供,是他从魔宫私库调了三批药材连夜送到。“我亲自接的货,亲自分的药。那批药材救了两千多条命。你们谁家那会儿有人病过的,回去问问老人。”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我爹就是那年活下来的!”
然后陆陆续续有人附和。廖青峰又说:“现在圣君遇着事了,不要求你们做什么大事,就心里头念一句,愿他活着。做得到的就做,做不到的不勉强。”
没有人做不到。
日头落山之前,廖青峰把三人送出了北门。天堑关北门外的地貌跟南面截然不同——戈壁变薄了,远处开始出现大片的枯草地和矮灌木丛,风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腥气,像是从更北面的雪原方向卷过来的。
“顺着枯草地走五天,先到青石镇,然后是松坪、白泥湾。”廖青峰指着那条路,“这三处加起来不到一万人,但都是老猎户和牧民,性子烈。你们去的时候小心说话,别拿城里那套压人。”
聂小倩点头道谢,正要转身走,廖青峰忽然叫住她:“你那只手,撑到青石镇之后别硬撑。北边冷,寒气入骨对妖丹损耗更大。能歇就歇。”
聂小倩把半透明的手缩回袖中:“知道了。”
三人重新上路。北面的风确实更冷,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在脸上,不疼,但渗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聂小倩的步伐慢了下来。她没有说话,但宁采臣注意到她每隔几步就要换一下呼吸,像在用肺去碾碎每一口冷空气。
“小倩,停一下。”
宁采臣拉住她,把她的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尖的半透明已经蔓延到了第二指节,薄得像一层被水浸透的宣纸。
“今晚必须渡一次。”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聂小倩看着他,想说“还能撑”,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个极轻的“好”字。
三人找了处背风的土坡,诸葛流云去周围捡干柴,宁采臣把外衣铺在地上让聂小倩坐下。她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锁骨下方那颗幽蓝的妖丹——比前几日又暗淡了几分,边缘有一层细碎的裂纹,像一颗即将耗尽的旧珠子。
宁采臣蹲在她对面,两人额头相抵。一缕幽蓝的光丝从她心口溢出,缓缓没入宁采臣眉心。他没有再命格消散的危险,但这一缕妖丹之气能帮她稳住自身消耗——是以养代补,反哺。
渡完之后聂小倩的脸色白得像纸。宁采臣抱住她,感觉到她整个人在细微地发颤,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熄的灯。
“小倩。”他把她的头按在怀里,“我们不做完也行。剩下的四万,不一定要走完这些村镇。也许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聂小倩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但一字不差,“都走到这儿了,别说这种话。”
宁采臣没有再开口。
篝火烧了小半夜,聂小倩靠着宁采臣的肩膀睡了过去。诸葛流云在火堆另一侧躺平,手枕在后脑勺上看北边的天。他说:“宁兄,北边的星星比南边亮。”
宁采臣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枯草地上空的天黑得像磨过的墨,星星嵌在上面,每一颗都分明而冷冽。
“嗯,是亮。”
“你说七夜圣君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宁采臣说,“可能在看书。”
“他老看书。”
“嗯。”
篝火静悄悄地烧着。远处枯草地的深处传来一声不知是什么动物的低鸣,像警告,又像叹息。
火堆旁,聂小倩的睫毛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唇角弯了很小很小的弧度。她大概是梦见了什么暖和的东西。
宁采臣低头看了她一眼,把那盏正在熄灭的灯往怀里拢了拢,用外衣裹紧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边越来越近的雪原方向,等着天亮。
三村,四万愿
青石镇比廖青峰描述的还要冷。
镇子坐落在枯草地尽头的一片矮丘之间,房屋全是石砌的,低矮厚实,门窗紧闭。三人进镇的时候正是午后,但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只瘦狗缩在墙根下晒太阳。聂小倩找到镇上唯一一家挂着旧酒旗的铺子——暗桩名单上说这里有青鱼旗的接应点,但旗子早就被风刮烂了,只剩半截褪色的布条在门框上飘。
掌柜是个瘸腿的老猎户,看了聂小倩递过去的青鱼鳞片,半晌没说话。最后他从灶台下面摸出一壶烫好的药酒,搁在桌上:“喝。喝完再说。”
聂小倩喝了半壶,身上暖过来一些,才把话说明白。老猎户听完之后没有马上答应,只说:“镇上的人不信外人。你们今晚住下,明天一早跟我上山。我打猎的时候,你们在后头跟着。不说话,只走路。让他们看见你们是走得了北边雪原的人,他们才信。”
第二天一早就跟着上山了。雪原比宁采臣想象中更空旷,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斜坡和远处几簇灰褐色的灌木丛。老猎户在前面走着,脚步踩进雪里又拔出来,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三人跟在后面,诸葛流云摔了三跤,宁采臣滑了两次,聂小倩走得不快但始终没断档。
傍晚下山的时候,镇口聚了十几个裹皮袄的汉子。他们看着三人靴子上沾的雪泥和裤脚边冻出的冰碴,没有人再问“你们来干什么”。老猎户当众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仨人走了四座城来替圣君求命,你们自己掂量”。
青石镇六百多口人,当晚就起了愿。
松坪镇更小,只有四百来人,全是伐木工和家眷。镇里没有暗桩,三人自己敲开了村长家的门。村长是个掉了牙的老妇人,她听完聂小倩的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圣君当年在西边旱灾的时候开仓放粮的事,是真的?”
“真的。”
“我二儿子那年就在西边讨生活,他写信回来说有个黑衣服的年轻人站在城门楼上看了三天三夜。他一直以为那是地方官。”老妇人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那年轻人就是圣君?”
“是他。”
老妇人没有再问第二句,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都过来!有事!”松坪镇的愿是起得最快的一个地方——四百多人,没有犹豫。
白泥湾在最北面,已经到了雪原的边缘,再往北就是无人区。镇子依着一条半冻不冻的溪流而建,居民多以捕鱼和牧羊为生。三人到达时聂小倩的妖丹已经到了极限——她在白泥湾一家渔户的柴房里躺了整整半天,宁采臣把最后半壶药酒给她暖着,等她能站起来才去找了镇长。
镇长是个话极少的壮年人,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你们说的‘愿’,动了念头就算?”
“算。”
“那行。”镇长转身对着窗外大声喊了一句,“都听见了没有?动念头!”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排人,厚棉袄裹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没有人出声,但宁采臣透过窗棂看见至少有七八个人低了头,把手合在了胸前。
白泥湾的愿数,没有人统计。但聂小倩在走出镇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全镇不到一千人,没有一个人走在他们前面挡路,也没有一个人走出来送。他们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像一排被风吹歪了的枯树。
三人沿原路返回天堑关时,诸葛流云掰着手指数了一遍:“青石六百多,松坪四百多,白泥湾不到一千,加起来刚够两千。距离十万还差三万七。”
“但消息已经散出去了。”聂小倩说,“青石镇的人有亲戚在更西边的村落,松坪的伐木工每年都有外出的,白泥湾的渔民跟上下游所有渔村都有往来。我们人走到哪儿不重要了,话已经在走。”
宁采臣走在她旁边,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依然是凉的,但比之前硬邦邦的半透明好了一些:“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听见七夜的名字被念够十万遍的时候。”聂小倩抽出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领口,“走吧,回天堑关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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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月皇朝主殿。
七夜坐在那张空荡荡的throne上,面前的旧书还翻在那一页。他试着读了第三行,发现自己不认识那三个字是什么了。
他垂下手,把书合上。书页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整只手已经半透明了,透过皮肤能看到地砖上的纹路。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手指能合拢,但几乎没有触感了,像握一团空气。
殿外有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魔将走进来,抱拳行礼:“圣君,西凉城那边的——”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皱着眉看着七夜的方向,目光从七夜脸上滑过去,落到空荡荡的throne扶手上,又飘回来,像在找什么东西。
“……属下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七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记得就算了。”
魔将困惑地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时,七夜听见他在门外跟另一个守卫低声说:“我总觉得大殿里该有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就是有个人。”魔将的声音越来越远,“算了,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七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淡了一分。
他把那卷旧书重新打开,翻到写着「众生之愿」的那一页。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平放在膝头。
“……宁采臣。”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念完之后愣了一下——他竟然还记得。这个名字还在。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门外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他走出去,一步一步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过无人的花园,走过落满灰的露台,最后站在魔宫最高的那处石栏边,看着脚下广阔而沉静的阴月皇朝疆土。
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来,一小簇一小簇的暖黄色光点散落在灰褐色的土地上,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七夜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些灯火里,有人在念他的名字吗?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有。
风从北面吹来,他闭了一下眼。等再睁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已经透明到能看见栏杆石面上的裂纹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比之前所有加在一起都更像一个真正的人在笑。
远处天边,一颗星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