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分途,各赴山海
翌日清晨,芦花上的露水还未干透,茅草棚里已经坐满了人。
柳长青在桌上铺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手指沿着几条曲折的路线划过:"阴月皇朝的核心地界在西北,青丘渡在东南,玄心正宗在中部山麓。你们现在分处三角,要想同时推进'众生之愿'的两条线,就必须分头行动。"
"分头?"燕赤霞眉头一皱,"刚汇合就分?"
"不分,时间来不及。"柳长青看了他一眼,"七夜的因果线正在加速断裂。老朽估摸着,最多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内,你们要把阴月皇朝十万子民的愿力集齐,还要把玄心正宗的焚天母印拿到手。分头走尚且紧迫,合在一处,一个都做不成。"
众人沉默了一瞬。
红叶最先开口:"我去玄心正宗。"
她站起来,左臂的伤已经换过新药,绷带洁白如雪:"师父那边,拖不得。若等他彻底认定我'叛宗',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会再有。我得趁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回去。"
燕赤霞跟着站了起来:"我跟你去。"
红叶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不必",但对上燕赤霞那双异常认真的眼睛时,那两个字就卡在了喉咙里。她最终别过头去,极轻地"嗯"了一声。
燕赤霞咧嘴笑了,转头对宁采臣和聂小倩说:"那你们俩往西北走,阴月皇朝那边——你俩自己去,行不行?"
聂小倩看了宁采臣一眼。宁采臣握住她的手,对燕赤霞点了点头:"行。"
"那我呢?"诸葛流云举手,"我跟着谁?"
"你跟着他俩。"燕赤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阴月皇朝那边人生地不熟,小倩虽然是那边出身,但她离开久了,总得有个人跑腿报信。你腿脚快,机灵,适合干这个。"
诸葛流云揉了揉后脑勺,嘿嘿一笑:"行!包在我身上!我保证把宁兄和小倩姐姐平平安安送到地方!"
柳长青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分给三人:一枚青色的鱼形玉佩递给聂小倩,"到了阴月皇朝地界,拿这个去城中任何一家挂着'青鱼旗'的铺子,掌柜会接应你。"一张写满了字符的符纸递给红叶,"若金光那小子执意不肯交出母印,就把这符纸烧了,老朽自会赶到。"最后是一枚极小的银色铃铛,递给宁采臣,只说了一句:"危机时刻摇响它,能挡一次致命攻击。只有一次。"
宁采臣郑重收好,抬头问:"柳前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柳长青摇了摇头,坐回那把旧竹椅上,重新拿起了钓竿:"老朽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青丘渡是最后一站,老朽就在这里守着。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雪原背影图上,声音很轻:"老三等了三百年的结果,老朽替她等到了。走不动了。"
四人从茅草棚中鱼贯而出,站在渡口的木栈道上。
晨光正从芦苇荡东侧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整片芦花海,将每一根芦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燕赤霞把巨剑往肩上一扛,对宁采臣咧嘴一笑:"小子,保重。别死了。"
"你也是。"宁采臣回了他一个笑容,"红叶姑娘,拜托了。"
红叶站在燕赤霞身边,晨光落在她素白的侧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眸照出几分暖色。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聂小倩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轻轻握了一下红叶的手腕:"红叶,保重。"
红叶怔了一瞬。那只手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向聂小倩,目光交汇了一息,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你也是。"
简短的告别,不过三句话,却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四人分作两路——燕赤霞与红叶向南,沿着山麓小路往玄心正宗的方向疾行;宁采臣、聂小倩与诸葛流云向西,穿过芦苇荡后绕道官道,直奔西北方的阴月皇朝疆界。
木栈道上,只剩下柳长青独自坐在船头,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他提起身旁的钓竿,重新垂下丝线,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老三,你看见了吗?他们都走了。"
他低声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走在你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上。"
芦苇沙沙作响,像无声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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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的路上,三人走了整整五天。
沿途从青山绿水逐渐过渡到苍茫荒原,最后进入一片灰褐色的丘陵地带。天空似乎低了一些,云层厚而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那是地底魔脉的余韵。
"快到了。"聂小倩站在一座山丘顶上,遥望着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轮廓,"翻过前面那片山脊,就是阴月皇朝的边境城池——黑岩关。"
宁采臣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道轮廓。第一次亲眼见到魔道领地,他心里竟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脚下这片土地的气息虽然陌生,却并不令他排斥。
"小倩,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很多次。"聂小倩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城关上,眼神有些悠远,"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出任务,就是在这附近。那时候还不太会杀人,回来之后吐了整整三天,七夜哥哥……"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他什么都没说,就坐在我门口,坐了一整夜。"
宁采臣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诸葛流云在后面蹲着啃干饼,含含糊糊地说:"那咱们今天进城之后怎么搞?直接去敲城门说'嘿,我们是来帮你们圣君的'?"
"当然不是。"聂小倩转过身,从怀中取出柳长青给的那枚青鱼玉佩,"先找挂着青鱼旗的铺子。接头人知道该怎么办。"
三人整顿好行装,沿着一条废弃已久的运煤小路翻过山脊。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黑岩关的城门外。
黑岩关的城墙比想象中更高更厚,用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缝隙中嵌着暗红色的魔晶矿,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城门敞开着,进出的除了魔道修士和妖类,竟也有不少普通人类——背着货筐的小贩、牵着牲畜的农夫、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脸上没有恐惧,步伐安稳,就像任何一个寻常边城的黄昏。
宁采臣愣了一下:"这里……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以为阴月皇朝是什么样子?"聂小倩看着那些来往的百姓,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到处是血、到处是刀、所有人都青面獠牙?"
"……差不多。"宁采臣老实承认。
"七夜把阴月皇朝治理得很好。"聂小倩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他虽然对敌人从不手软,但对治下的子民,从不滥杀。他定了很多规矩——不准掠食人类、不准以妖欺人、不准在城中私斗。违反者,一律严惩不贷。"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这些事,正道从来不信。玄心正宗的文书里,阴月皇朝永远是'妖魔横行,百姓水深火热'。没有人知道,这里的百姓比许多人类城邦活得更有尊严。"
宁采臣握紧了她的手,沉默片刻后说:"那我们就让更多的人知道。"
聂小倩抬眼看着他,暮色中那双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三人走进城门。
街市上人来人往,路边小摊冒着热气,卖着一种黑乎乎却香气扑鼻的烤饼。诸葛流云走两步就眼睛发直地往摊子上瞟,被聂小倩一把拽了回来:"办正事。"
"看看嘛!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再看我就把你丢回玄心正宗去。"
"别别别!我不看了不看了!"
三人在街巷中穿行了约一炷香的功夫,最终在一家挂着褪色青鱼旗的小酒馆门前停下。酒馆不大,门板旧得发黑,但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阵阵热闹的说话声。
聂小倩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妖、人、半妖混杂的客人们看见门口那三个人时,目光中的警惕在看清聂小倩的脸之后,骤然变成了惊愕。
"聂……聂姑娘?!"
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聂姑娘!你怎么——你不是已经——"
"李叔。"聂小倩走进来,声音平稳,"别慌,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借一步说话。"
掌柜李叔迅速扫了一眼聂小倩身后的宁采臣和诸葛流云,又看见聂小倩手中那枚青鱼玉佩,目光骤然一凝。他放下酒壶,对几个探头探脑的客人挥了挥手:"看什么看?喝你们的酒!"然后快步领着三人穿过柜台后面的布帘,进了一间狭窄的后堂。
后堂门一关,李叔的脸色立刻变得肃然:"聂姑娘,这是'圣君令'的接引玉?你从哪儿来的?"
"柳长青前辈给的。"聂小倩把玉佩放在桌上,"李叔,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关于圣君。"
李叔的眉头紧皱了起来:"圣君?圣君最近确实怪怪的……好几道指令前后矛盾,问下面的人,谁也说不清楚圣君到底说了什么。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但又不敢问。聂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聂小倩与宁采臣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坐下来,把七夜替因果、因果正在断裂、以及"众生之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后堂里安静了很久。
李叔听完之后,半晌没有动弹。他干瘦的手指攥着那块青鱼玉佩,指节泛白,脸上那副市侩生意人的表情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苍老而沉痛的神色。
"……圣君他……会彻底消失?"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聂小倩说,"所以我们来了。李叔,阴月皇朝的子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他们的圣君为了保护一个凡人、为了成全一段因果,做了什么样的选择。需要知道……他值得他们为他祈祷。"
李叔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后堂外面,酒馆里的客人还在吆五喝六地喝酒划拳。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隔着帘子渗进来,把这片沉默衬得更加厚重。
然后李叔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落了灰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最深处捧出一个用红布裹着的旧匣子。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掀开红布——
里面是一幅老旧的画像,画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面容清秀,穿着一身黑色锦袍,眉心微蹙,唇线紧抿,明明还是个孩子,眼神里却已经有了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郁。
那是七夜。很小很小的七夜。
"这是圣君登基那年,老夫私底下偷偷画的。"李叔的声音有些哑,"那时候阴月皇朝刚经历内乱,整个魔宫乱成一团。老夫只是一个小小随从,躲在廊柱后面,看见那个孩子一个人坐在大殿上,四周全是空的……"
他伸手抚过画像上少年七夜的轮廓:"那孩子从那天起,就再也没在人前笑过。"
他把画像转过来,对着聂小倩。
"聂姑娘,你说圣君值得救。老夫信你。但是——"李叔看着她,"要让整个阴月皇朝的人相信,光靠嘴说是不够的。你得让他们看到证据,让他们自己'想起来'圣君为他们做过什么。"
聂小倩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知道。所以李叔——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联系所有挂着青鱼旗的铺子。我要让整个阴月皇朝的暗线网络都动起来。"她顿了顿,声音沉而稳,"我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圣君,正在独自走向遗忘。"
李叔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第一次出任务回来、吐得昏天黑地之后,也用过同样的眼神对圣君说:"我下次一定不会吐了。"
那时候圣君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门口坐了一整夜。
如今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她眼里有泪光,但那泪光底下是火。
李叔深深地弯下了腰。
"老夫……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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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行的路上。
燕赤霞和红叶在一条山涧边歇脚。日头已经西沉,山风带着凉意穿过林间,两人隔着一堆刚生起的篝火沉默地坐着。
红叶在擦拭软剑上的细微灰尘,动作一丝不苟。燕赤霞盯着火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红叶。"
"嗯?"
"回去见了你师父,他要是骂你,你别忍着。你骂回去。"
红叶擦剑的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让我骂我师父?"
"骂不骂随你。"燕赤霞耸耸肩,"我就想说——你以前在玄心正宗,估计什么气都自己扛着,憋坏了。现在你出来了,跟咱们混了,就别那么委屈自己了。"
红叶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常年不化的冰,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擦剑,但嘴角有一丝极浅极浅的弧度:"……多管闲事。"
"嘿,老子就爱管闲事!"
"……烤饼还有吗?"
"有!给你留了最后一块!喏!"
红叶接过那块烤饼,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麦香在嘴里散开。
她没说谢谢,但燕赤霞看见了她咬第二口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篝火噼啪地烧着,山涧水声潺潺流过。
两人之间的空气,从未像此刻这般安静而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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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完
第二十三章 望月台,万人愿
黑岩关的暗线网络比预想中更快地动了起来。
李叔只用了一夜,就让城中十七家挂着青鱼旗的铺子全部收到了消息。第二天清晨,街面上那些擦肩而过的行人中,已经有几道目光会在经过酒馆门口时微微一顿——那是暗桩的人在看方向。
聂小倩决定当晚就动手。
“等下去,消息会走漏。”她对宁采臣说,“魔宫的老护法们迟早会嗅到气味。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黑岩关拿下。”
“你打算怎么做?”
“望月台。晚饭时分,人最多的地方。”
宁采臣看了她一眼,没有劝。他只是把圣君令和银鳞从怀里掏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都在,然后点了点头:“我跟着你。”
诸葛流云在后堂啃着第三张饼,含含糊糊地举手:“我站台下边,有人闹事我挡。”
傍晚,望月台。
石台四周已经聚了三四百号人,还在不断增多——有听说了风声主动来的,有被暗桩伙计们三言两语引来的,有纯粹看见人多凑过来看热闹的。天色将暗未暗,有人在墙根下举起了火把,火光把石台上方的空气烤得微微晃动。
聂小倩走上台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认出了她。
“那个魔宫杀手!四年前北街杀我大哥的那个!”
一声怒喝刺破了安静,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波动。有人后退,有人前挤,有人攥紧了拳头。
聂小倩站在台上,没有躲。
“四年前,黑岩关北街,赵大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楚地压过了台下的骚动,“我用了七剑。赵大哥死前说了一句话:‘小丫头,你手抖成这样,回去得多练练。’”
台前那个吼出声的汉子骤然哑了。他瞪着聂小倩,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但他没有说话——因为对方没有否认。她承认了。当着他面承认了。
“我杀过人。今天站在这儿的,有恨我的、有怕我的、有想替亲人报仇的,我都认。”聂小倩顿了一下,“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们原谅。我是为了一个人。”
她把七夜的事说了。
十二岁登基,一个人扛住内乱后的烂摊子;边境签人魔互不侵犯盟约,被正道骂“魔头虚伪”,他没有辩过一句;矿场断腿的抚恤银、大旱之年开仓放粮、亲卫死后的家眷安置——所有他做过但从未说过的事,她一件一件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你们觉得圣君冷血。因为他必须让你们觉得他冷血。如果连圣君都显得心软了,这皇朝就撑不住。”聂小倩的声音从平稳到发涩,最后重新凝成一把刀,“现在他为了救一个凡人,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忘记。他替人扛了因果,代价是所有人都会慢慢想不起他是谁。”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那个报出赵大虎名字的汉子嘶着嗓子开口:“……俺们能做啥?”
聂小倩看着他那双通红却不再只装着恨的眼睛,说:“心里头想——愿他活着。”
“就这样?”
“就这样。”
汉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声音闷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行。俺愿。”
他身后,有人跟着合上了手掌。再后面,不知谁家的妇人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一些,闭上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那些低垂的头颅和合拢的指尖映得忽明忽暗。
聂小倩站在台上,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看着台下那些面孔从愤怒到犹疑、从犹疑到沉默、从沉默到一点点动起来的嘴唇——三万人的城池,今夜至少有八千人在心里念了同一个名字。
她忽然想,如果七夜此刻站在这里,大概会转过头去,用那种极淡的语气说一句:“多事。”
但他不会转过头去。因为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望月台后方,宁采臣靠着石柱,把那枚银铃在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聂小倩站在火光中的背影,单薄、笔直,像一个正在独自扛一座山的人。
“七夜,你听见了吗?”他对着夜风说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远处城楼上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西凉城的方向,有人正在连夜赶路。而阴月皇朝深处,那个正在被人一点一点遗忘的圣君,此刻正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掌纹,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西凉城,霍重山
西凉城的城门比黑岩关矮一截,但更厚。整座城嵌在两座荒山之间的隘口上,风从北面灌进来,卷着砂砾打在城墙表面,沙沙作响。
聂小倩三人排在一队运粮的马车后面进了城,没有遇到盘查。李叔给的暗桩名单上,西凉城的接头处是一家铁匠铺。铺子门脸不大,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上身的壮汉正抡锤砸一块烧红的铁条,汗珠砸在铁砧上嗤嗤冒烟。
聂小倩把铜钱压着青鱼鳞片搁在柜台上。壮汉停下锤子,看了一眼,又看了聂小倩一眼,扔下一句“等着”就转身进了后屋。片刻后出来,递给她一张折好的粗纸:“霍将军今早在东市演武场。你们直接去,别绕弯。”
聂小倩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个字:辰。
时辰。辰时。
“现在什么时辰?”她问。
“卯时三刻。”宁采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有一个时辰。”
“走。”
东市演武场是西凉城驻军的操练地,占地极广。三人到场时,校场上正列着三百人的方阵,枪尖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起伏的寒芒。阵前站着一个穿黑铁甲的中年汉子,身量极高,肩宽背厚,面容被风沙磨得粗糙如砺石,唯独一双眼珠子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霍重山。
他正在训话,声音沉而稳:“边关吃紧,北面三股流寇合了一股,上个月劫了运粮队。你们吃的每一口饭都有人在拿命换,别给我练得跟软脚虾似的——”
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越过阵列,落在校场边缘那道灰布衣裳的女子身上。
聂小倩站在那儿,没有靠近,也没有回避。
霍重山看了她三息,然后把枪尖往地上一顿:“散。午后再练。”
三百人呼啦啦散开,校场上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沙土微微凹陷,走到聂小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真是你。”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
“霍将军。”聂小倩没有寒暄,直接取出那枚黑金令牌,举到他眼前。
霍重山看见那枚令牌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他伸手想接,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只是垂下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圣君的贴身令……怎么在你手上?圣君出什么事了?”
“他快被人忘了。”聂小倩把七夜替因果的事简短说了。没有铺垫,没有渲染,只是一件事接一件事地摆出来。
霍重山听完之后,站在晨风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远处操练的兵士在喊口号,声音遥遥传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你说需要多少人祈愿?”
“十万。黑岩关已经集了八千多。西凉城人口更多,如果全城动员,至少能凑到两万以上。”
霍重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的手曾经握过七夜的佩剑、替七夜挡过三支暗箭、在七夜登基那晚跪在新君座前发过誓:“臣这一辈子,只认您一人。”如今这双手,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圣君的剑了。
“去城西的药师堂。”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那股沉而稳的底色,“那是我夫人的药铺。你们今晚住那边,明天——我来想办法。”
“霍将军——”
“不必谢我。”霍重山打断她,“我不是为了你。我欠圣君的,比你多。”
他转身走回校场,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那副黑铁甲在肩头硌出的棱角被光一照,像一座沉默的山。
当天夜里,聂小倩三人住进了城西药师堂的后院。霍重山的夫人是个话少手快的女人,给他们端了三碗热汤面就回前堂了。
诸葛流云刚把面吃完,话还没说两句就开始打哈欠,倒头就睡。聂小倩坐在院角的石阶上,宁采臣挨着她坐下,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话。
“明天霍重山会怎么做?”宁采臣问。
“不知道。但他的面子在西凉城比暗桩好使。如果他愿意开口,比我们一家一家铺子跑快得多。”
“你觉得他会吗?”
聂小倩偏过头想了想:“……他在七夜登基那年就跟着了。全阴月皇朝,论资历,他比那些老护法还深。他如果都不信,那别人也不会信。”
夜里风凉,她把头靠在宁采臣肩上,闭上了眼睛。
宁采臣没有动,只是把手覆在她搭在膝头的那只手背上,感觉到指尖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回暖——比在南郭镇时暖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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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旧部与新刃
霍重山比聂小倩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三十二封手书从西凉城守将府中发出,分送城内各坊各街的里正、商会头目、驻军营官。信上内容极短:“事关圣君安危,今日午时,城隍庙前空地聚议。落款——霍重山。”
午时未到,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下两千人。
霍重山没有穿甲,换了一身旧黑衣,站在庙前的石阶上。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说七夜登基那年他十八岁,亲眼看着一个半大少年坐上一座烂摊子;说七夜批过的每一道赈灾令,他都在边关亲眼见过成效;说那个被所有人叫“圣君”的人,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七夜。”霍重山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明显哑了一下,“他叫七夜。你们谁记得?”
台下没有人出声。很多人面面相觑——他们确实不记得。圣君就是圣君,名字是什么,好像从来没想过。
“他正在被人忘掉。”霍重山说,“今天我叫你们来,就是让你们记住这两个字。然后——希望他活着。”
他身后,聂小倩从石阶侧面走出来,站在霍重山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台下有些认出她的人倒吸冷气,但看了一眼霍重山那张铁青的脸,没有人闹。
人群安静地散开时,聂小倩注意到有几个穿深灰色短褂的人正逆着人流往城外方向疾走。步伐极快,腰侧鼓出的轮廓像是短刀。
“霍将军。”她低声叫住霍重山,“那些人你认识吗?”
霍重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骤然沉下去:“……魔宫暗卫。老护法的人。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们来了几个?”
“至少五个。可能更多。”霍重山转身就往城楼方向走,“你们回药师堂待着,别出门——我来处理。”
他前脚刚走,后脚药师堂的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拍门的是个穿深灰短褂的瘦长脸,眼神冷而利。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腰间的短刀已经半出鞘。
“奉护法大人之令,查缉散布妖言惑众者。”瘦长脸话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背熟了的文书,“请聂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诸葛流云从后院冲出来:“你谁啊你!说带走就带走?”
瘦长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抗令者同罪。”
宁采臣从聂小倩身后走上来,挡在她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瘦长脸:“她不会跟你们走。”
“你是何人?”
“一个凡人。”
瘦长脸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凡人?凡人敢挡魔宫暗卫的差?”
“敢。”
瘦长脸的短刀彻底出鞘了。刀尖抵在宁采臣咽喉前半寸——就在这时,一声尖厉的破空啸音从天而降。一支黑色箭矢钉在瘦长脸脚尖前的地面上,箭尾犹自震颤。
所有人抬头看去。
霍重山站在药师堂对面的屋顶上,手中长弓未放,目光鹰隼般逼视着院中的暗卫:“谁给你们的胆子进西凉城拿人?”
瘦长脸的脸色变了:“霍将军,这是护法大人——”
“护法?哪个护法?”霍重山跳下屋顶,落在院中,铁靴砸在地上咣的一声,“老子只认圣君。圣君令在此,见令如见人。”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黑金令牌,举到瘦长脸眼前,“你说你奉护法之命,那护法有圣君令大吗?”
瘦长脸盯着那枚令牌,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收起短刀,后退一步:“……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带着人快步离去。院门重新关上时,霍重山把令牌递还给宁采臣,说:“下次别藏着了。该亮就亮。你不拿这个吓唬他们,他们就敢拿刀吓唬你。”
宁采臣接过令牌,郑重点头:“多谢霍将军。”
霍重山摆了摆手,正要走,忽然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聂小倩,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方才那些人只是探路的。老护法派来的真正高手,最迟三天就到西凉城。你们还得继续往西走,不能停。”
“下一站是哪儿?”
“铁壁堡。”霍重山说,“那边守将是我旧部。我写一封亲笔信给你带上,他看了就会信你。路上别耽搁。”
当天夜里,三人再次启程。出西门的时候,城墙上的火把照得路面发白。霍重山站在城门楼上目送他们,手里攥着那支还没射出去的第二支箭。
城外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戈壁滩,月光照着沙砾泛出灰白色的冷光。
聂小倩走在最前面,宁采臣在中,诸葛流云殿后。三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三条延伸到天边的细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聂小倩忽然停步。她侧耳听了片刻,头也不回地说:“加快。后面有人在跟。”
“暗卫?”
“不像。”聂小倩皱眉,“脚步更沉。人数不多,但杀气很重。”
宁采臣攥紧了衣袋里的圣君令,另一只手摸向那枚银铃。他们没有回头——不能回头。身后的脚步声在戈壁滩的夜风中时隐时现,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远处的铁壁堡还在地平线之外,连影子都看不见。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砂砾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聂小倩把步子又加快了一倍,宁采臣和诸葛流云紧紧跟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戈壁滩的风在身后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