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北京首都机场。
贝微微的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比预计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北京。天灰蒙蒙的,和旧金山的蓝天完全不一样。但她觉得这片灰蒙蒙的天比旧金山的蓝天好看一万倍。因为这是北京的。是他头顶上的那片天。
她拿了行李,走出到达口。接站的人很多,密密麻麻地挤在栏杆后面,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有人名的、有公司名的、有酒店名的。贝微微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找肖奈。
她一下子就找到了他。因为他站在那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举牌子,不招手,不喊名字。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白 T 恤,深色长裤,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到达口的方向。他在看她。从她走出到达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贝微微拖着行李箱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到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肖奈!”她喊他。
肖奈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跑过来,看着她停在他面前,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比她记忆里的还要暖。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怕她再跑掉。
贝微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让她安心的味道。四十二天。她等了一千零八个小时,六万零四百八十分钟,终于等到了。
“我想你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我也是。”肖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情绪。不是温柔,温柔他经常有;不是高兴,高兴他也有。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更不像是他会有的情绪。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想念。他想念她。不是“他也想她”的那种想念,是“他终于把她等回来了”的那种想念。
两个人在到达口抱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开始围观,久到有工作人员过来问“你们是不是需要帮助”。贝微微松开他,擦了擦眼睛,对工作人员说:“不需要。谢谢。”
工作人员看了看两个人,笑了一下,走了。
“你瘦了。”肖奈说。
“你也是。”贝微微说,“脸颊的肉少了一点。”
“你也是。”
“你先说的。”
“你先瘦的。”
贝微微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笑了出来。“肖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都先说我瘦了?”
“那你下次不要瘦。”
“我控制不了。我想你的时候就会瘦。”
肖奈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柔和。“那我也瘦了。”
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人一起走出机场,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贝微微的头发乱飞。肖奈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在她的右边,帮她挡住风。
“回家?”他问。
“回家。”贝微微说。
不是“回学校”,是“回家”。他的家,也是她的家。
回到肖奈的家,一切都没有变。客厅里的书桌还是那两张,桌上的显示器还是那两台,厨房里的调料瓶还是按 KO 的标准摆得整整齐齐。但贝微微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因为她在旧金山的每一个晚上,都在想象这个画面——她坐在沙发上,他在书桌前写代码,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出现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清晰得像一张照片。现在,这张照片变成了现实。
“肖奈。”她叫他。“嗯。”“我给你带了礼物。”“什么?”
贝微微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肖奈。肖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书签。银白色的,很薄,上面刻着一行字——“奈何”。和他送她的朱雀之约是同一个系列的。这是她在伯克利的校商店里找到的,不是名贵的东西,但她觉得很有意义。因为“奈何”是他们的队名,是他们的名字,是他们从游戏到现实、从虚拟到真实、从一个人到两个人的见证。
“谢谢。”肖奈说。
“不用谢。”
肖奈把书签放进钱包里,和她的照片放在一起。贝微微看到了那张照片——庆大图书馆门口,两个人并肩站着,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他穿着灰色的薄毛衣。那是他们最开始的、最青涩的、最不设防的样子。
“你还留着?”她的声音有点哑。
“一直留着。”
贝微微深吸一口气。“肖奈。”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贝微微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第一次在图书馆门口对视的时候一样亮,和每一次他说“嗯”的时候一样亮,和他在朱雀桥边等她的时候一样亮。这双眼睛,她从游戏里看到现实里,从过去看到现在,从现在看到未来。
“肖奈,我爱你。”她说。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在乎你”。是“我爱你”。三个字,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没有退路。
肖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贝微微以为他没有听到,久到她想再说一遍。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贝微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比在电话里听到的还要快,还要乱,还要毫无保留。
“那你呢?”她问,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我也爱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第一次在朱雀桥边挂机的那天晚上。”
贝微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他的白 T 恤前襟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光线随着风的变化而变,像是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贝微微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她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从朱雀桥边的挂机开始,从图书馆的书架之间开始,从食堂的第一次对视开始,从每一场比赛、每一枚戒指、每一个“嗯”开始——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我也爱你。”
四个字。比她想的短,比她想的轻,比她想的简单。但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因为这句话是肖奈说的。肖奈说“我也爱你”。她的答案,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