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微微到伯克利的那天,是旧金山时间七月一日上午十一点。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透过舷窗看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楼房是灰色的,这里的是米黄色和白色;北京的天是灰蓝色的,这里的天是湛蓝湛蓝的,蓝得像游戏里永远不会褪色的背景板。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一股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加州特有的阳光味道。
宿舍是两个人一间,她的室友是一个从上海来的女生,叫周小冉,学生物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很文静。
“你是从哪个学校来的?”周小冉一边铺床一边问。
“庆大。”
“庆大?那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特别厉害的计算机系?好像有个叫肖奈的学长,我同学提起过。”
贝微微正在拆行李箱,听到“肖奈”两个字,手顿了一下。“你同学怎么知道肖奈的?”
“好像在什么编程比赛上看到过他的名字,说是挺有名的。”周小冉看了贝微微一眼,“你认识他吗?”
贝微微沉默了一下。“认识。”
“你们很熟?”
“他是我男朋友。”
周小冉张了张嘴,瞪大了眼睛。“你男朋友是肖奈?那个肖奈?”
“嗯。”
“天哪!那你为什么要来伯克利?六周见不到他,你不想他吗?”
贝微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放进衣柜,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想,”她终于说,“但就是因为想,所以才要来。”
周小冉没听懂,但没有再问。
安顿好之后,贝微微坐在宿舍的床上,拿出手机,给肖奈发了一条消息。伯克利和北京有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她这边是下午两点,他那边是凌晨五点。他应该在睡觉。她不想吵醒他,但她想让他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到她的消息。
贝微微:到了。宿舍安顿好了。室友是一个上海女生,人挺好的。这边天气很热,比北京热多了。你还在睡觉吧?醒了给我发消息。我想你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
肖奈:醒了。到了就好。时差十五个小时,你那边下午两点,我这边凌晨五点。我要去实验室了。照顾好自己。我也想你。
贝微微看着“我也想你”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隔着一万多公里的距离,他还是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最想要的回应。
交换项目的课程比贝微微想象的要难。伯克利的计算机系在全美排名前三,教授的讲课速度快得惊人,一节课的内容相当于庆大两节课的量。她的英语听力还算可以,但涉及到专业术语的时候还是会卡壳。
第一周的课后,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宿舍里看录播回放,看到凌晨一点。周小冉已经睡了,宿舍里只有台灯的光和她敲键盘的声音。
她看累了,拿起手机,给肖奈发了一条消息。
贝微微:在吗?
肖奈的回复很快——他那边是下午四点,应该刚下课。
肖奈:在。
贝微微:课程好难。教授讲课太快了,我跟不上。
肖奈:哪门课?
贝微微:机器学习。
肖奈:把 syllabus 发给我。
贝微微:你会这个?
肖奈:学过一点。
贝微微把课程大纲发给他,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肖奈发来一份文档。文档里是课程大纲的中文翻译,每一章的重点都用红色标注了,难点的部分加了批注,批注的字数比原文还多。
贝微微:你二十分钟写了这么多?
肖奈:嗯。你慢慢看。看不懂的问我。
贝微微盯着那份文档,鼻子酸了。他在北京,她在伯克利。一万多公里,十五个小时的时差。他不能陪她上课,不能帮她占座位,不能在食堂里等她一起吃饭。但他可以帮她翻译 syllabus,帮她划重点,帮她在深夜里找到一点安心的感觉。
这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这是隔着太平洋的陪伴。安静地、持续地、不遗余力地。
七月中旬,贝微微在伯克利待了两周之后,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和肖奈视频通话。
视频通话是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仪式。每天晚上十点,她会准时打开电脑,登录视频软件。肖奈的头像会在几秒钟后亮起来,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带着实验室的灯光和电脑的蓝光。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好。”贝微微说,“今天机器学习的 quiz 考了 A-。教授说我是留学生里分数最高的。”
“不错。”
“你那边呢?项目进度怎么样?”
“还行。遇到了一个 bug,调了一下午。”
“调出来了吗?”
“嗯。”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聊课程,聊项目,聊今天吃了什么,聊今天天气怎么样。没有惊天动地的话题,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但贝微微觉得,这些平淡的对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安心。
“肖奈。”
“嗯。”
“你有没有想我?”
“有。”
“什么时候想?”
“每节课间。每次吃饭。每天晚上。”
“每天晚上?”
“嗯。每天晚上视频之前都会想,今晚的她看起来会不会很累。”
贝微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摄像头关了,擦掉眼泪,然后重新打开。“刚才网络卡了。”
“你没关网络。”肖奈说,“你关了摄像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不一样。网络卡的时候你会皱眉。关摄像头的时候你不会。”
贝微微深吸一口气。这个人,隔着太平洋,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还能看出她有没有哭。她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害怕。她选择感动。
“肖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
八月初,伯克利开始降温了。加州的夏天很热,但到了晚上,海风从西边吹过来,温度会骤降十几度。贝微微带的衣服不够,晚上在宿舍里裹着被子写作业,还是觉得冷。
“你那边冷?”肖奈在视频里问。
“有一点。”贝微微说,“没想到加州的晚上这么冷。”
“去买件外套。”
“没时间。下周要交三个 project。”
“网上买。送货上门。”
“也来不及。下周就要用了。”
肖奈沉默了一下。“地址给我。”
“你要干嘛?”
“寄衣服给你。”
贝微微愣住了。“从北京寄到旧金山?快递费比衣服还贵。”
“不用你付。”
“肖奈——”
“地址。”
贝微微深吸一口气,把宿舍地址发给了他。
三天后,她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很大,从北京寄来的,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写的是“肖奈”。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不是新买的,是肖奈自己穿的那件。她认出来了,因为袖口有一个很小的墨水点,是她上次在他家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她把卫衣拿出来,抖开,贴在脸上。卫衣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让她安心的味道。她穿上卫衣,很大,像披了一件大衣。
周小冉从外面回来,看到她穿着肖奈的卫衣,笑着说:“你男朋友寄来的?”
“嗯。”
“他对你真好。”
贝微微低头看着袖口上那个小小的墨水点,笑了。“嗯。他对我很好。”
她拿起手机,给肖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他的卫衣,对着镜头比了一个 V。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收到了。很暖和。谢谢你。
肖奈的回复很快:不用谢。卫衣上的墨水点是你不小心弄上去的,洗不掉了。但我不介意。你穿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贝微微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穿着他的衣服,闻着他的味道,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但她觉得他就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八月中旬,交换项目接近尾声。
贝微微的最后一个 project 拿了 A+,教授在她的评语里写了一句:“你是我这学期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她看着那句评语,想起了肖奈说过的话——“你所有的成就,都不是运气。”
她想告诉他,她做到了。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他相信她。他的相信,让她相信自己。
回国的前一天晚上,贝微微一个人坐在宿舍的阳台上。旧金山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很多星星。不像在北京,星星总是被灯光和雾霾遮住,偶尔能看到一两颗,就算运气很好了。
她拿起手机,给肖奈打了一通电话。
“还没睡?”肖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她这边是晚上十点,他那边是下午一点。
“睡不着。”贝微微说,“明天就回去了。”
“嗯。”
“你不想我回去?”
“想。”
“那你怎么听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激动。”
“你哪里激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心跳很快。你要听吗?”
贝微微愣了一下。“怎么听?”
“把耳朵贴在听筒上。”
贝微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她听到了。他的心跳,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一下一下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她觉得他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贝微微的声音有点哑,“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听。”
贝微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蹲在阳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但她不是难过,她是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世界,只能哭。
“肖奈。”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我去接你。”肖奈说。
“不用——”
“我想接你。”
贝微微把“不用”两个字咽了回去。“好。明天下午三点,首都机场。”
“好。”
她挂了电话,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旧金山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她想,等回国之后,她要和肖奈一起去看星星。去一个没有灯光污染的地方,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告诉他一件事——她在旧金山的每一个晚上,都在想他。想他的手指,想他的声音,想他的心跳,想他说的每一句“嗯”。四十二天。她一天一天地数过来了。一天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