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半,贝微微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T恤牛仔裤,太随意了,像是去上课而不是去见人。
第二套是连衣裙,太正式了,显得她很刻意。
第三套是衬衫配高腰裤,不松不紧,看起来像是“我今天刚好穿成这样”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然后又把衬衫换成了T恤。
管他的呢,她平时怎么穿今天就怎么穿。见的是游戏里的侠侣,又不是去相亲。
“微微,你到底要去见谁啊?”二喜趴在床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着她换衣服,“你都换了四套了。”
“没有四套,三套。”贝微微纠正道,“去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值得你换三套衣服?”
“一个游戏里的朋友。”
二喜的薯片差点掉出来:“游戏里的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
“卧槽!”二喜从床上弹起来,“你要去见网友?你疯了?万一是个变态怎么办?”
“不会的。”贝微微说,“我知道他是谁。”
“谁?”
“你猜。”
二喜气得把薯片袋扔了过来。
贝微微接住薯片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然后拿起手机和校园卡出了门。
从宿舍楼到图书馆,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贝微微的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念头。
她想好了见面之后要说的话——先确认他的身份,然后说明自己是网络中心的学生助理,最后告诉他这只是例行的工作,没有别的意思。
这套话术她在脑子里排练了至少十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说得太过正式,像是老师在找学生谈话。
但她又怕自己说得太随意,会让他误会什么。
误会什么呢?
她也说不清楚。
图书馆门口有一片小广场,周末的时候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坐在台阶上看书、聊天、晒太阳。
贝微微到的时候是两点五十五,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
她站在门口,左看右看,没有看到肖奈。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失望?她为什么要失望?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刷了刷论坛。昨天那个“实锤”帖子还在,热度比昨天更高了,回复已经超过了两千条。有人在底下吵起来了,一方说“这就是实锤,肖奈就是一笑奈何”,另一方说“截图可以P,数据可以改,这种所谓的实锤根本不可信”。
贝微微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身边的阳光暗了一些。
有人站在了她旁边。
她抬起头。
肖奈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还是白T恤,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贝微微?”他问。
声音比她在游戏里想象的还要低一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质感。
贝微微站起来,发现自己穿了平底鞋只到他下巴。
“肖奈?”她反问,虽然她知道答案。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贝微微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排练好的话术,但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你来得挺早的。”
“你也挺早的。”肖奈说。
“我约的三点。”
“我知道。现在两点五十八。”肖奈抬了抬手腕上的表,“你比我早到三分钟。”
贝微微:“……”
这个人连时间都要算这么准吗?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我们找个地方坐吧?站着说话怪怪的。”
肖奈点了点头,带头往图书馆侧面的咖啡厅走去。
庆大图书馆侧面有一个小咖啡厅,装修得很简洁,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校园的主干道。周末的时候人不算多,他们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贝微微点了一杯拿铁,肖奈要了一杯美式。
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的时候,贝微微还在想要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肖奈先开了口。
“你是芦苇微微。”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贝微微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的?”
“IP地址。”肖奈说,“你第一次用校园网上游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贝微微愣住了。
第一次用校园网上游戏?那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也就是说,从她开始“监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那你为什么不……”她顿了顿,“为什么不在游戏里直接问我?”
“问你什么?”肖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问你‘你是不是在监视我’?”
贝微微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如果她在游戏里直接问他“你是不是肖奈”,他大概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反问回来。
“所以你就一直在配合我?”贝微微问,“你知道我在查你,但你不说,还故意露出破绽让我查?”
肖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让贝微微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这个笑容太熟悉了。
一笑奈何在游戏里从来不发表情,但每次她说了一些让他觉得有意思的话,他就会在对话框里打一个“^_^”。她问过他为什么不用表情包,他说“打字就够了”。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打表情包,他是不需要用表情包。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任何表情包都好看。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贝微微问,语气里带了一点控诉的意味。
“不是好玩。”肖奈说,“是想看看你能查到什么程度。”
“然后呢?你满意了?”
“嗯。”肖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从你的调查方法来看,你确实有做网络安全的潜力。”
贝微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明远让你盯着我,不是真的让你做舆情监测。”肖奈说,“他是想看看你的分析能力。你查我的过程,就是他对你的考核。”
贝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我被你考核了?你又不是我的老师。”
“我不是。”肖奈说,“但我是周明远的学生。他带我做网络安全项目已经两年了。这次他招你进来,问过我的意见。”
贝微微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所以她以为自己在查他,实际上从头到尾他都知道?她以为自己是在主动出击,实际上她一直在他画好的圈子里转?
“所以周老师说的‘特别任务’,就是让我在你面前表演?”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表演。”肖奈的语气依然平静,“是实战。你在查我的过程中,用了网络中心的后台权限、分析了游戏内的操作数据、比对了校内IP段——这些都是网络安全的基本功。你做得很不错,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你在被考察而已。”
贝微微沉默了很久。
她想生气,但气不起来。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在查他的过程中,确实用到了网络安全的方法,也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了自己的能力。
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说。
“告诉你了,你还会查吗?”
贝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会的。如果他一开始就告诉她“你的任务就是在我面前展示你的能力”,她肯定会用一种刻意的方式去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自己最真实的状态去查。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贝微微总结道。
“不是算计。”肖奈说,“是引导。”
“有什么区别?”
“算计是让你往坑里跳,引导是让你自己找到路。”肖奈看着她,“你找到我了,不是吗?”
贝微微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确实找到他了。不是因为他的“引导”,而是因为她自己的分析和判断。但如果没有他的配合,她可能要多花好几倍的时间。
“你赢了。”贝微微端起拿铁喝了一大口,烫得她龇了龇牙,“所以现在呢?你的‘考核’结束了,我通过了没有?”
肖奈看着她被烫到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通过了。”他说,“周明远那边我会去说。下周开始,你正式加入网络安全项目组。”
“我需要同意吗?”贝微微反问,“你们不是应该先问我的意见?”
“那你现在可以回答。”肖奈说,“同意还是不同意?”
贝微微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黑色的瞳孔像是能看透一切。她想说不,想告诉他“你们这样算计我,我才不跟你们玩”,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在查他的过程中,确实找到了一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兴奋感。那种把零散的线索拼在一起、一步一步接近真相的感觉,比打副本拿首杀还让人上瘾。
“同意。”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直接告诉我。不要再让我猜了。”
肖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贝微微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游戏里,我从来不对别人说‘你猜’。”肖奈说,“只对你说。”
贝微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肖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
咖啡厅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贝微微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游戏里的朱雀桥边——她在左边,他在右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风吹过来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贝微微先开了口。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她问,“知道芦苇微微是我。”
“开学第一天。”肖奈说。
“报到那天?”
“嗯。你在食堂里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贝微微的脸“唰”地红了。
她在食堂里看他,他也在看她。她还以为那次对视只是一个意外,原来他早就认出了她。
“你认出我了?”她问,“你怎么认出来的?我从来没在游戏里发过照片。”
“你的操作习惯。”肖奈说,“芦苇微微在游戏里喜欢用左手按快捷键,右手控鼠标。你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左手拿筷子,右手拿手机,动作节奏和游戏里一模一样。”
贝微微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个人连她吃饭的动作都观察到了,还分析出了她的操作习惯。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KO会说他“变态”了。
“你这个人……”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真的很可怕。”
“谢谢。”肖奈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那不是夸奖。”贝微微强调。
“我知道。”肖奈说,“但我当夸奖听。”
贝微微看着他一脸淡定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她一笑,肖奈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笑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咖啡凉了,但谁都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