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在那个拥抱里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很安静,连梦都没有。陈奕恒一动也不敢动,就那样站着,任由他靠着,任由那个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怕惊扰了他,怕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像泡沫一样,一碰就碎。
直到陈浚铭在他怀里发起烧来。
起初只是身体微微发烫,陈奕恒以为是抱着太紧。可渐渐地,那热度越来越高,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惊肉跳。
“铭铭?”陈奕恒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触手一片滚烫。
陈浚铭皱了皱眉,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阿婆……别走……”
陈奕恒心脏猛地一缩,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冲进休息室。
他把陈浚铭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然后疯了一样去找温度计和水。
“来,铭铭,量个体温。”陈奕恒半跪在床边,声音颤抖着,试图把温度计塞进他嘴里。
陈浚铭抗拒地别过头,眉头紧锁,烧得有些糊涂了。
“听话。”陈奕恒红着眼睛哄他,像哄小时候的他,“量了体温,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陈浚铭终于张开了嘴。
温度计拿出来,三十八度九。
陈奕恒手一抖,差点把温度计摔了。他翻箱倒柜地找退烧药,手忙脚乱地倒水,扶着陈浚铭坐起来。
“来,吃药。”陈奕恒把药片递到他嘴边。
陈浚铭没吃,只是看着他,眼神涣散,烧得通透的眼睛里,倒映着陈奕恒慌乱的脸。
“陈奕恒,”陈浚铭哑声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一滩水,“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陈奕恒眼眶瞬间红了。
“胡说!”他吼道,声音却带着哭腔,“你不准死!陈浚铭,你不准死!你还没原谅我,你还没看着我把一切还回来,你不准死!”
他捏着药片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药片掉在了被子上。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陈奕恒脸上的泪。
“别哭。”陈浚铭说,声音很轻,“我不死。”
“那你吃药。”陈奕恒抓起药片,重新递过去,语气是近乎哀求的卑微,“求你了,铭铭,吃药。”
陈浚铭张嘴,把药吞了下去。
陈奕恒扶着他喝水,看着他吞咽,看着他重新躺下,看着他因为高热而泛红的脸颊。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那热度,烫得他心惊肉跳。
他打来一盆凉水,拧了毛巾,轻轻敷在陈浚铭的额头上。
一遍,又一遍。
毛巾凉了,就去换水。水换了,毛巾又热了。
他就这样重复着,不知疲倦,像个不知停歇的机器。他不敢睡,怕一闭眼,陈浚铭就不见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浚铭的烧终于退了些。
他睁开眼,看见陈奕恒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男人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手指也死死扣着他的手,像是怕他跑了。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凌乱的头发,看着他因为疲惫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心里那块坚冰,裂得更开了。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陈奕恒猛地惊醒,几乎是弹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铭铭?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陈浚铭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只是想喝水。”
陈奕恒立刻去倒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嘴边。
陈浚铭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陈奕恒,”陈浚铭忽然开口,“我饿了。”
陈奕恒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起狂喜的光芒。
“想吃什么?”他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让人做,想吃什么都行。”
“想吃……”陈浚铭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想吃阿婆的芝麻糊。”
陈奕恒身体一僵,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好。”陈奕恒点头,眼神坚定,“我去做。”
“你会做?”陈浚铭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不会学。”陈奕恒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陈奕恒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浚铭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水。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退了。
可心里的那块地方,还是凉的。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了停车场。
陈奕恒走了。
陈浚铭看着车子消失在车流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又空了。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
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很冷。
—
陈奕恒去了城西老街。
那家糖水铺没了,但他知道阿婆的配方。
他找了很久,才在一条小巷深处,找到一家卖芝麻糊的小店。
他买了最贵的黑芝麻,最纯的糯米粉,还有最好的冰糖。
他回到未央大厦,走进那个曾经用来招待客户的豪华厨房。
他从来没下过厨。
锅铲在他手里,笨拙得像两根棍子。
火开了,油热了。
芝麻糊糊了。
他手忙脚乱地关火,加水,重新搅拌。
一次又一次。
失败,重来。
再失败,再重来。
他的手被烫红了,衣服上也溅了油渍,可他不在乎。
他只想做出一碗,像阿婆那样甜的芝麻糊。
三个小时后。
陈奕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芝麻糊,小心翼翼地推开休息室的门。
“铭铭,”陈奕恒轻声叫道,端着碗走过去,“芝麻糊好了。”
陈浚铭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手上的烫伤,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尝尝。”陈奕恒把碗递过去,声音有些紧张。
陈浚铭接过碗。
碗很烫。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腻。
甜得让他想吐。
可他没吐。
他咽了下去。
“好吃吗?”陈奕恒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渴望。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嗯。”陈浚铭说,“好吃。”
陈奕恒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高的奖赏,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好吃就多吃点。”陈奕恒说,声音有些哽咽,“以后……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一碗芝麻糊就开心成这样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残忍地把他拉回来,又残忍地把他推开。
残忍地让他抱着希望,又残忍地让他看着这希望一点点破灭。
“陈奕恒,”陈浚铭放下碗,声音很轻,“别做了。”
“为什么?”陈奕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陈浚铭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阿婆做的,是甜的。”
“你做的,是苦的。”
陈奕恒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我……”陈奕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奕恒,”陈浚铭说,眼神冷得像冰,“别再浪费时间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