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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之隙·续十八 对你的观察

棋之隙

塔矢亮说“我先教你一个更好玩的”那天晚上,并没有真的教。他坐在棋盘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棋盒里拨来拨去,棋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你坐在对面等着,以为他是在想那个“好玩的定式”该怎么摆。但你等了很久,他始终没有拿起棋子。

“塔矢?”

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今天不教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别的事。”

你没有问他是什么事。你知道他想了就会说,不想说就不说。你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把手指从棋盒里抽出来,合上盖子,把棋盘推到一边。

“你今天走楼梯下来的,”他说。

“嗯。”

“你以前不走的。”

“今天想走走。”

他看了你一眼。那个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判断,是在确认什么。像你在棋盘上落下一手棋之后,他看着那个位置,试图读出你落子时的想法。

“进藤光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你的心跳快了一下。你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问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心跳加速,”你说。你没有撒谎,但你没有说全部。你没有说他接着问“那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呢”,你没有说你回答了“会”。

塔矢亮沉默了几秒。“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会。”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你,一杯给自己。你接过水杯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凉凉的。今天你的手也是凉的。你们的温度第一次一样了。

“塔矢,你在意吗?”你问。

“在意什么?”

“我跟进藤光走得近。”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水杯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声响,玻璃和木头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他说。

“那你在意什么?”

他看着你。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深夜的湖面一样的东西。但你知道湖面底下有鱼在游,有水草在长,有你看不到的暗涌。

“我在意你走路的速度变快了。在意你开始走楼梯。在意你摸包确认有没有带饭团。”他停了一下。“你以前不这样的。”

你说不出话来。他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你走路的速度,你走楼梯还是坐电梯,你摸包的动作。他像看一盘棋一样地看着你,每一手棋的意图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以为你没说出来就没事了,但他不需要你开口。他看得到。

“我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你说。

“我知道。”

“我没有对不起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没有说你有。”他打断你,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看到了。”

你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手指紧紧地扣着杯壁。你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微微晃动,因为你的手在发抖。

“你想让我离他远一点吗?”你问。

塔矢亮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的路灯透过缝隙照进来,在他的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不想,”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

他转过身看着你。光线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光里的那一半很清楚,在阴影里的那一半你猜不透。

“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他说,“我相信你。所以你想跟谁走近,是你的自由。”

你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他低下头看着你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你。

“塔矢,我喜欢你。只有你。”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你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你的头顶上,你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也喜欢他。”

你愣了一下。也。他说的是“也”。进藤光。他说的是进藤光。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塔矢亮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你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比平时快,但还是很稳。像他在棋盘上的棋,再紧张的局面,落子的手也不会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问。

“知道什么?”

“知道他……”

“很久以前,”他说,“你还没来棋院之前。”

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低着头看你,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你知道这不是不介意。这是一种已经想过了、已经接受了的平静。像他在棋盘上面对一个复杂的局面,算清楚了所有变化,然后落子。

“你不说点什么吗?”你问。

“说什么?”

“说他是你的对手,说你不希望他靠近我。说点正常的男朋友会说的话。”

塔矢亮想了想。“他是我的对手。我不希望他靠近你。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是你。”他伸出手,把你的头发别到耳后。“你有你的选择。你选了我,就够了。”

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感动,是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塔矢亮不是不介意,他是不想用他的介意来束缚你。他把所有的介意都吞下去了,咽进肚子里,消化掉,然后告诉你“你选了我,就够了”。这个人的爱,沉默,笨拙,但重得像一块石头。

你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下巴。你够不到他的嘴唇,他太高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他说,“去洗澡吧。明天还要训练。”

“你呢?”

“我摆会儿谱。”

你松开他,走回卧室拿睡衣。经过棋盘的时候,你看到棋盒盖子打开了,里面白子黑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两支安静的军队,在等待明天的战争。

你洗了澡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棋盘前。但不是摆谱。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枚白子,没有落,只是拿着。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安静,但那安静下面有你看不懂的东西。

“塔矢,还不睡?”

他放下棋子,站起来,走过来。你上了床,他躺下来,你们之间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今天进藤光还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你知道他迟早会问。你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只照到了他的半边脸,另一半在阴影里。

“他问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会心跳加速吗。”

“你说了会。”

“嗯。”

“他接着问了吗?”

你的心跳加快了。“问了。”

“问你什么?”

“问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呢。”

塔矢亮没有说话。月光照着他的半边脸,他的表情在那半边脸上很清楚——他在等你的答案,虽然他已经知道了。

“我说会。”

沉默。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他听到以后什么反应?”塔矢亮问。

“他站起来走了。”

“没有说别的?”

“没有。”

塔矢亮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你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呢?”他问,“你说了会之后,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个瞬间——进藤光站在阳光里,耳朵红透,没有往前倾,你也没有。你在想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摸了自己的耳朵。你在想那半个饭团,金枪鱼味的,他特意给你拿的。你在想他说“我教你快乐”的时候,眼睛里的碎金子。

但你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我在想,我怎么跟你说。”

塔矢亮转过头看着你。月光落在了他的双眼上,两只都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面镜子,里面映着你的脸。

“现在说了,”他说。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不吃醋?”

他想了想。“吃。”

你愣了一下。塔矢亮说“吃”。塔矢亮承认自己吃醋了。这个人连吃醋都吃得很克制,像他下棋的风格——不冒进,不退让,每一步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离他远一点?”

“因为我吃醋是我的事。你离不离开是你的事。”他看着你,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相信你不会做让我难过的事。这就够了。”

你伸出手,在被窝下面找到了他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你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他握住了。

“塔矢。”

“嗯。”

“我不会让你难过。”

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你的手紧了一点。只是一点,像棋盘上一手很轻的棋,落下去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

第二天午休,你拿着饭团走到大厅靠窗的位置。进藤光已经在了,手里拿着那本棋周刊,旁边放着两盒牛奶。他没有带饭团。

“今天没带饭团?”你问。

“等你分我一半。”

你看着他。他笑嘻嘻的,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么放松,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像棋盘上伸出去的那只手,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切断。

你把自己那个饭团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金枪鱼味的。你没有拿梅子味的,你今天买的就是金枪鱼的。

进藤光接过那半个饭团,低头看着它,愣了一秒。

“金枪鱼的?”他问。

“嗯。梅子的太酸了,你每次都皱着眉头吃,我看着都酸。”

他没有说话。他咬了一口那半个饭团,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你问。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闷,“比梅子的好吃。”

你们并排坐着,吃同一个饭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们之间。今天的光带比昨天宽,因为太阳的角度变了。宽到你们即使同时往前倾,也不会碰到彼此。

你低头吃饭团,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你们之间的关系变了,是你心里的某个角落变了。那个角落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了一颗小小的种子。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你不知道它发芽了会长成什么。你只知道它在那里。

“杂志呢?”你问。

进藤光从包里掏出那本棋周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给你。今天这一页的批注很少,只有两行。但其中一行让你停下了呼吸。

“小光,你也会遇到那个人的。不是对手,是让你想一直下棋的人。”

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写的,字迹很淡,歪歪扭扭的。“小光”,他叫他小光。这个称呼让那个紫色的幽灵从“佐为”变成了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他会叫进藤光“小光”,会在他下棋的时候站在他身后,会为了一手好棋开心,会为了一手臭棋叹气。会在一千年的漂泊中,遇到这个男孩,然后觉得——够了。

“进藤。”

“嗯。”

“你遇到了吗?”

进藤光看着那行字。他没有回答你的问题,而是伸手,把那本杂志从你手里拿过去,合上,抱在怀里。

“遇到了,”他说。

你不知道他说的是佐为说的那个人,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解释。你也没有问。

下午的训练开始前,你在走廊上碰到了北川莉央。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披着,看起来和平时的气场不太一样。

“你跟进藤光关系很好?”她问。语气不冷不热,像在问一个与你无关的事情。

“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以前不跟人来往的。”

“跟谁?”

“跟任何人。”她回头看了你一眼。“你是第一个。”

又是“第一个”。塔矢亮是第一个让你进他生活的人。进藤光是第一个愿意跟你分享佐为的人。你是他们的第一个。你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你只知道你站在走廊上,被两束光同时照着——一束是冷的,像月光,安静,恒久。一束是暖的,像阳光,明亮,会移动。你被夹在中间,身上同时落着两种光。

你分不清哪一束更重。

下午的训练你心不在焉。输给了一个比你小十岁的男孩,输得很惨。终局的时候男孩看着你,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姐姐你没事吧”。你说没事,谢谢指教。收棋子的时候你的手很稳,但你的脑子很乱。

训练结束后,你走到大厅。塔矢亮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你出来,他走过来。

“今天怎么样?”他问。

“输了。”

“输给谁了?”

“一个小学四年级的。”

“输了多少?”

“很多。”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没关系”。他伸出手,握住了你的手。他的手凉凉的,你的手今天也是凉的。你们的手一样凉。

“走吧,”他说。

“塔矢。”

“嗯。”

“我今天没有走楼梯。坐电梯下来的。”

他看了你一眼。“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窗户看到了。”

他的研究会今天在四楼,窗户对着棋院大门的方向。他一直在看。不是监视,是在等。看到你从大门走出来,他才下楼。你忽然觉得鼻子很酸。这个人从来不说他在等你,但他一直在等。在棋院的窗户后面,在走廊的尽头,在你不知道的每一个角落。

“塔矢,你不用每次都在大厅等我。你可以先在研究会待着,我上去找你也行。”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到你在下面,就坐不住。”

你说不出话来。你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握紧了你的。

你们走出棋院,走进六月傍晚的风里。天很长,长到你觉得可以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