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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之隙·续十七 吃醋而默默竞争

棋之隙

进藤光说“下次我教你下棋”之后的那天晚上,你回到塔矢亮家,坐在棋盘前,发呆了很久。塔矢亮在对面摆谱,偶尔抬头看你一眼,没有问你在想什么。他就是这样的人——你不想说的时候,他就不问。不是不在乎,是他在乎的方式是给你空间,让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口。

你决定不开口。不是因为你想瞒他,是因为你自己都还没想清楚。进藤光说“我教你快乐”的时候,你的心跳快了很多拍。那种快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你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像小时候拆礼物之前的那种期待。你不确定那是什么。你不想在不确定的时候说出来。

塔矢亮摆完一盘谱,抬起头。“你今天心不在焉。”

“没有。”

“你刚才把黑子放到白棋的棋盒里了。”

你低头一看,手里确实捏着一枚黑子,而你的右手边是白棋的棋盒。你赶紧把黑子放回去,耳朵烫了起来。塔矢亮看着你,没有追问,但那个目光让你觉得自己像一盘被他看透了的棋——每一手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你无处可逃。

“进藤光今天跟你说什么了?”他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你听得出那个“进藤光”三个字被他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像棋盘上一手很轻的棋,落下去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说要教我下棋。”

塔矢亮的手停了一下。“我教得不好吗?”

“他说你教我赢,他教我快乐。”

塔矢亮沉默了很久。久到你开始后悔说了这句话。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他先开口了。

“他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

“我教你赢。他教你快乐。”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局残棋,手指在盘沿上慢慢划过去。“围棋本来就应该是快乐的。只是我忘了。”

你说不出话来。你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指尖在棋盘边沿上来回滑动。你忽然意识到,塔矢亮从来不觉得围棋是快乐的。围棋对他来说是责任,是使命,是他从出生起就被选中要走的路。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十九年,每一步都走得很好,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快乐吗?

“塔矢。”

“嗯。”

“你快乐吗?”

他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半圈,放下。又拿起一枚黑子,转了半圈,放下。他的手在棋盘上方移动,像在弹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然后他停下来。

“有时候,”他说,“跟你下棋的时候。”

你的眼眶热了。你站起来,绕过棋盘,在他旁边坐下。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你的手暖暖的。你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塔矢亮忽然开口了。“你想跟他学吗?”

“谁?进藤光?”

“嗯。”

你想了想。“想。但我不会因为跟他学,就不跟你下了。”

塔矢亮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可以”。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从你手心里抽出来,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今天这盘还没下完,”他说,“继续。”

你回到对面坐下,拿起黑子。棋盘上的局势你还记得,你们下到一半的时候你心不在焉地放了一手烂棋,现在那片棋已经被他围住了,你在里面苦苦求活。你盯着那个局部看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个你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很隐蔽的先手,如果你能抢到,你的棋可以延出两口气,形成对杀。

你落子了。

塔矢亮看着那手棋,沉默了几秒。“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刚才。”

他没有再说什么,落下白子。你跟着落子。对杀。你的气不够,但你利用那个先手在外面制造了一个劫争。打劫。你找劫材,他应劫。你再找,他再应。来回几次之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你赢了,”他说。

你愣住了。你看着棋盘,数了数气,又数了数劫材。你的劫材比他多一个。如果你继续打下去,他会因为没有劫材而让步,你的棋就会活。活了之后,他的外围会出现一个断点,你可以利用那个断点把损失追回来。

你真的赢了。不是他让的,是你自己赢的。

“我赢了?”你说,声音有点发抖。

“你赢了。”

你看着棋盘,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你第一次在正式对局中赢了塔矢亮——虽然只是半盘棋,虽然是在他已经下了很久、注意力可能有所松懈的情况下,但你赢了。你赢了塔矢亮。那个让三子、让两子、让你输了无数次的人,你今天赢了他半盘棋。

“别哭,”他说。

“我没哭。”

“你在哭。”

“我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你不懂。”

他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你这边,蹲下来,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你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凉凉的,指腹粗糙,碰到你的皮肤的时候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好了,”他说,“你赢了我。以后不许再跟我说你不行。”

你用力点头,眼泪甩到了他的衬衫上。他没有躲。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进藤光果然在“老地方”等你。你今天没有带饭团,因为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买。进藤光看到你空着手过来,把自己手里的一个饭团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你。

“金枪鱼的,”他说,“特意给你拿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带?”

“你每次没带饭团的时候,走路的速度会比平时快。而且你会不停地摸自己的包,好像在确认里面有没有吃的。”

你愣住了。“你观察我?”

进藤光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耳尖,红到发际线。他把那半个饭团塞到你手里,转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谁观察你了。就是……看多了就知道了。”

你握着那半个饭团,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他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红起来的时候像两片透明的枫叶。你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因为他红耳朵的方式——和塔矢亮不一样。塔矢亮红耳朵的时候是慢慢的,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蔓延。进藤光是瞬间红透的,像有人在后面按了一个开关。

“谢谢,”你说,咬了一口饭团。金枪鱼味的,和上次一样。

进藤光转回头,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他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个饭团——梅子味的,又酸得皱了眉头。你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每次都吃梅子味的,每次都酸得要死,为什么不换一个口味?”

“因为我喜欢梅子,”他说,皱着眉把那一口咽下去,“酸也要吃。”

你忽然想起了什么。塔矢亮说“酸也吃”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皱着眉头,但很认真。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饭团,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一种你叫不出名字的温度。像冬天的被炉,你钻进去的时候不觉得有多暖,但待久了就不想出来。

“杂志带了吗?”你问。

进藤光从包里掏出那本棋周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给你。今天这一页的批注比上次更多,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着急。

“这个人的棋,很像我在网上下过的一个人。”

你指着那行字,抬起头看进藤光。“他在网上下过棋?”

“嗯。用我的号。他给自己取名叫SAI。”

“SAI?”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你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了。

“后来他不下了,”进藤光说,声音低了一些,“因为他的身份……不太好解释。一个突然出现的网络高手,谁都不知道他是谁。有人猜他是塔矢行洋,有人猜他是退休的老棋手。没有人猜到他是一个幽灵。”

你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想象着那个紫色头发的幽灵坐在电脑前,用鼠标一下一下地点着棋盘上的交叉点。他大概不太会用电脑,大概点错了很多次,大概会因为网络延迟而皱眉头。但他一定很开心。因为他在下棋。和这个时代的人下棋。和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年龄的人下棋。只是因为想下棋。

“进藤。”

“嗯。”

“SAI的棋谱,现在还能找到吗?”

进藤光愣了一下。“你想看?”

“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家里有。下次带给你。”

“好。”

你们并排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们之间的椅子上。光带很细,刚好把你们两个分开——他在光里,你在阴影里,或者反过来。你看着那条光带,忽然想到一个词:棋逢对手。不是说你和他,是说他和塔矢亮。他们两个人,像两颗在同一片星域里的星星,互相照亮,又互相投射阴影。而你,你是在那片星域里新来的那颗,小小的,不太亮,但你已经在了。

“喂,”进藤光忽然叫你。

“嗯?”

“你跟塔矢亮在一起的时候,会心跳加速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你的脑子空白了一秒。“……会。”

“什么时候?”

“很多的时候。他牵我的手的时候,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他看我的时候。”

进藤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塔矢亮的不一样。塔矢亮的手是修长的、精致的,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器具。进藤光的手更有力量感,指腹更厚,指甲更短。

“那,”他顿了一下,“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呢?”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碎金子一样的光在跳,像棋盘上被打吃的那颗子——它知道自己很危险,但它没有逃,它在等你的下一步。

你的心跳又快了。这一次你骗不了自己了。不是阳光太晒,不是饭团太咸,不是任何你可以拿来当借口的理由。你就是心跳快了。因为他坐在你旁边。因为他把半个饭团分给你。因为他记得你喜欢吃金枪鱼。因为他耳朵红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因为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知道”的东西。

“会,”你说。

进藤光没有说话。他看着你,你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们之间那条细细的光带上。光带很窄,窄到你们如果同时往前倾一点,就能越过它。

他没有往前倾。

你也没有。

他低下头,把杂志收进包里,站起来。

“走了,下午还有对局,”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轻快。

但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你的余光看到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红的。很红。

你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半个没吃完的饭团。饭团已经凉了,但你把它吃完了。你把包装纸叠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攥在手心里。然后你站起来,走向训练室。

下午的对局你对到了一个小男孩,比你小十二岁,下棋的时候喜欢哼歌。你赢了。赢得不多,但很稳。终局的时候小男孩哼着歌收棋子,完全没有因为输了而不高兴。你看着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放进棋盒里,嘴里哼的是一首你听过的流行歌,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开心。

你想,进藤光说得对。围棋应该是快乐的。

你收拾好东西,走出训练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你往电梯方向走,在拐角处撞到了一个人。

“啊,对不起——”

“没事。”

进藤光站在那里。他大概是刚结束对局,外套搭在肩膀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他看起来有点累,但眼睛还是亮的。

“赢了输了?”你问。

“赢了。”

“赢得开心吗?”

他想了想。“还行。”

“那不算开心。”

他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较真?”

“因为我在学一件事。”

“什么事?”

“学怎么快乐地下棋。”

进藤光看着你,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很慢,像日出,一开始只是一条线,然后变成半个圆弧,最后整张脸都亮了。你站在那道光里,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包围了——不是塔矢亮给你的那种安心的、像被窝一样的温暖,是一种更明亮的、像站在阳光底下的感觉。

“那你学会了吗?”他问。

“在学。”

“我教你。”他伸出手,拍了拍你的肩膀。手掌很厚,很有力,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那个触感在你的肩膀上停留了很久,比他拍的时间长得多。

“明天午休,老地方,”他说,“我教你一个定式。”

“塔矢亮教过我很多定式了。”

“他教的定式是‘正确的’,我教的定式是‘好玩的’。”他眨了眨眼睛,“不一样。”

然后他走了。你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好像往你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但你不确定。

你往楼梯走。你今天不想坐电梯,你想走楼梯。因为你需要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从五楼走到一楼,你数了自己的心跳。一百一十二步,心跳一百三十八下。平均每一步心跳一点二三次。你在心里算着这个毫无意义的数字,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心跳还是一百二十多。

塔矢亮站在大厅里。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等你。看到你从楼梯上下来,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走楼梯?”

“想走走。”

他看了你一眼,没有追问。你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把你肩膀上被进藤光拍过的地方抚平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在整理自己的棋子。

“走吧,”他说。

你跟他走出棋院。傍晚的风很暖,六月了,夏天真的来了。街上有人穿着短袖,有人在吃冰棍,有人在路边摊买西瓜。你走在塔矢亮旁边,他的手握着你的手,凉凉的,稳稳的。

“塔矢。”

“嗯。”

“进藤光明天要教我定式。”

“什么定式?”

“他说是好玩的定式。”

塔矢亮沉默了一会儿。你侧过头看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类似于“不服气”的表情。

“他教你之前,”塔矢亮说,“我先教你一个更好玩的。”

你忍不住笑了。“你也会好玩的定式?”

“我会。”他顿了一下,“只是平时不用。”

你们走过那家荞麦面馆,走过便利店,走过那排总是停着自行车的公寓楼下。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通往他的家,通往那张棋盘,通往那个你越来越熟悉的、有着洗衣液和木头味道的空间。

你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握紧了你的。

但你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因为塔矢亮。

你不想承认。

但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