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他压低嗓子骂了一句,声音又气又怂,“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都是替人办事的,装什么清高?跟老子一样拿钱干活,你高贵到哪儿去?”
他骂完,心里那口气出了几分,低头掂了掂怀里那五两银子,沉甸甸的,在掌心硌出一个小小的印子。
他翻来覆去地数了两遍,眉头松开了一些。
五两银子,虽然比说好的少了一半,可到底也是钱,崔家的利息能还上一部分,剩下的再想办法。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北镇抚司。
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今天来查案的那个陆副使,看他的那一眼,王三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有些发凉。
虽然没查出什么,可到底是北镇抚司的人。这五两银子,若拿到明面上花,被人瞧见他一个马夫突然大手大脚起来,怕是会引起怀疑。
他掂量了一下,又把银子重新揣好,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再等几天,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过几天,风头过去了,买两斤肉,打一壶酒,好好吃一顿,剩下的还崔家,再剩下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嘴角浮起一丝笑。
全然不知身后十几丈外的暗处,几道影子贴着屋顶无声地掠过,像夜风拂过屋脊,跟着他回到家。
云青蹲在巷口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后背靠着主干,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脚尖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他方才把王三和那黑衣人见面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等王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偏过头,朝另一个方向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话说,今天江少侠怎么也来了?有林肆在还不够?”
自打叶倾清开始练武那日起,之后他便与林肆、林伍、江北川三人一一交过手,说是切磋,其实是试探深浅。
江北川不必多提,轻功也好,武艺也罢,样样都是碾压。
单打独斗,他连边都摸不着,几乎都是三招之内便能分出胜负。
便是三个人一起上,也只是把败局拖得长一些,勉强多撑几息,结局却从没变过。
林肆呢,武功确实不太行,拳脚上的功夫稀松平常,可那身轻功实在了得。
云青与他交手,若是不比轻功,或许还能占上风,可每次快要打赢的时候,林肆便耍赖似的满院子蹿,左一个纵身右一个翻身,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云青追得气喘吁吁,愣是抓不住他一根衣角。
林伍又不同,林伍轻功虽然不太行,可武功很强,一招一式都稳扎稳打,硬碰硬地打下来,云青占不到半点便宜。
他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人各有所长。
江北川是样样都长,林肆是一样长,林伍是另一样长。
这么一算,他好像哪样都差着一截,要练的东西还多着呢。
他这话是对着同一棵树上的另一个树杈说的。
林伍坐在高他半丈的位置,背脊挺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扶着树干,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栖在枝头的夜枭。
他低头看了云青一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怎么用最简单的话把事情说清楚。
“嗯?”他开口,语气平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疯马草产自北塞,不在大景国境内,他之前所在的九霄门被灭时,用的是漫花毒,似乎也是北塞的东西,说是有线索,所以就来了。”
云青听完,眨了眨眼。
“啊,这样啊,呃……”他摸了摸鼻子,目光移开。
还好不是问江北川本人。
要不然就不止是尴尬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换了个话题。他其实早就好奇了,这疑问在心里搁了几个月,今日正好林伍在旁边,江北川和林肆都不在,问起来也方便些。
“对了,之前就想问了,”他偏过头去看林伍,“为何你是哥哥却叫林伍,弟弟却叫林肆?你们不是按排行来取名的?那是按什么?”
林伍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树梢拂过去,带起几片枯叶,飘了两圈,落在瓦檐上。
他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搁在另一只手上,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屋脊轮廓上,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过了一遍,才慢慢开口。
“我是靖远王捡到的第五个孤儿。”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林肆比我小一岁,所以是他弟弟。”
他停了一下。
“姓林,是因为当年教我们武艺的老将军姓林,我和林肆都拜了他为师,便跟着他姓了林。”
云青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孤儿”两个字在夜风里飘了一瞬,然后被吹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有一层薄茧,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映出青白的骨节轮廓。
“你们以前也是孤儿?”他问,语气比方才轻了些。
林伍“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云青没有再追问,只是往后靠了靠,把后脑勺抵在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月光,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说起来,我和我妹妹以前也是孤儿。”
林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年太冷了,”云青说,目光还落在月亮上,“我娘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总归是没熬过那个冬天。我爹早就不在了,连他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我抱着妹妹在破庙里守了一夜,她的手冻得跟冰块似的,我把她塞进怀里捂着,捂到天亮,她还活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没什么表情。
“后来被人牙子拐走,说妹妹生得齐整,能卖到青楼去有个好价钱。我那时候才几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拦不住他们。我妹妹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我没办法,就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石阶上,磕得全是血,求他们别把我妹妹带走。”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什么起伏,可林伍听出了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
“后来呢?”林伍问,声音不高。
“后来小姐和公子出面了。”云青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月光在水面上轻轻一晃,“他们出了三倍的价格,把我和妹妹一起买了下来,带离了那个地方。我妹妹现在在夫人院里当差,日子过得安稳,能吃饱,能穿暖,没人打她,还跟着一起练得一身武功。”
林伍抿了抿嘴唇,沉默了一会儿。
“我倒跟你差不多。”他说,声音依旧平缓,“不过林肆不是我的亲弟弟。我跟他是在牙行里认识的。”
“那年闹饥荒,我爹娘都没了,人牙子路过村子,给了我一口粥,我就跟着走了。到了牙行之后,几十个孩子关在一间屋子里,抢饭吃。我瘦,抢不过,就缩在角落里。林肆那时候比我还小,比我还瘦一圈,也缩在我旁边的角落里,冻得直发抖。我就把他拉过来,两个人挤在一处,好歹能暖和些。”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淡淡的,可指尖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后来林肆病了,烧得厉害,人牙子嫌请大夫贵,说他治不好了,白搭药钱,就把他扔到了街上。”
林伍停了片刻。
“我那时候还被关着,出不去。屋子有窗,窗上有栅栏,我扒着栅栏往外看,就看见他被人扔在街角,蜷成一团,身上就裹了件破单衣。那天还下着雨,我喊他,他没应,也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我就那么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后来世子路过。”林伍说,“那时候世子也还小,才十来岁,跟着靖远王在边外。他那日不知为什么独自在街上走,看见了林肆,就让人把他抱了回去,请了大夫,救了他一条命。”
他顿了顿。
“林肆醒了之后,求世子来救我。他说牙行里还有一个人,跟他一起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要是再不来,怕是也快被扔出去了。世子便让人来了牙行,把我买下了。”
林伍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但想起来仍觉得庆幸的事。
“我因为瘦,一直被人牙子排在最后,挑来挑去没人要,倒也因此没被卖出去,等世子的人来的时候,我还在那间屋子里关着。要是再晚几天,大概也就被扔出去了。”
云青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说不清的感慨,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轻轻刮了一下。
“哈,那还真是——”他偏了偏头,望着月亮,“寒门稚子命如蓬,一任东西南北风。”
林伍“嗯”了一声。
“是挺苦的。”他说,语气平平的,“不过也都过来了,现在想想,倒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让我再经历一下,还是算了。”
云青“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偏头看着林伍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月光映在他线条硬朗的侧脸上,表情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句“算了”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林伍,”云青笑着说,“别这样,脸上一本正经的,说出这样的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