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

回马场的路上，三个人走得不快。

　　叶倾清走在最前面，沈慕泽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平直，眉骨压得很低，眼底像覆了一层薄冰。

　　林炽鸾牵着那匹受惊的马走在一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身侧的两个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谁也没说话。

　　走了没多远，迎面便撞上了三人。

　　林昱枫冲在最前面，跑得袍角翻飞，额上全是汗，看见叶倾清的那一刻脚步猛地一顿，上上下下把她扫了一遍，嗓门大得半里地外都能听见：“㚈妹妹！你没事吧？！那马怎么回事？摔着没有？腿呢？胳膊呢？头呢？”

　　叶昭临跟在他后面，跑得鬓发散乱，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扑上来就攥住了叶倾清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姐……你吓死我了……”

　　叶景和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如今显紧张，但目光落在叶倾清身上时，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后，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叶倾清被团团围住，无奈地笑了笑，挨个安抚：“没事没事，真没事，一根头发都没掉，你们看。”她展开手臂转了一圈，“完好无损。”

　　林昱枫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和景和听见‘马受惊了’的时候还在看台上，就来晚了些。”

　　“没事的，不用自责。”叶倾清摆着双手，语气平淡。

　　叶景和走到叶倾清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问了一句：“马怎么回事？”

　　叶倾清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马鞍下面有问题，回去说。”

　　叶景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的目光越过叶倾清的肩，落在她身后半步处的沈慕泽身上。

　　沈慕泽站在那里，没往前凑，也没插话，脸上那层阴沉还没散尽，唇线绷得紧，眼底像结了薄冰。

　　方才沈慕泽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然后和林炽鸾一起纵马追去。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

　　林昱枫也注意到了，挠了挠头，凑过去问了句：“呃……沈世子，你脸色不太好，受伤了吗？”

　　沈慕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没事。”

　　林昱枫被他这惜字如金的架势噎了一下，闭了嘴，转头去看叶景和，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叶景和没有回应他，只是又看了沈慕泽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叶倾清脸上。

　　叶倾清也偏过头，看了沈慕泽一眼。

　　沈慕泽生气了。

　　叶倾清收回目光，没有当众去安抚他。

　　她朝众人微微展开手臂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完好无损，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的人都听见：“我没什么事，是有人做了手脚，导致马突然发狂，我猜想，害的人应该不是我，而是刘昕。”

　　沈慕泽的脸色一变，方才还阴沉得像要滴水的那张脸，忽然裂开一道缝，转为一种恍然夹杂着疑惑的神情。

　　他眉梢微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猛地转向马场方向。

　　对，刘昕。

　　方才刘昕和叶倾清换了位置。

　　如果不是刘昕临时肚子疼，上了那匹马的人就是她自己。

　　叶倾清只是替她挡了这一劫。

　　如果刚才出事的是刘昕——以那匹马发狂的程度，从围栏冲出去，前方是陡坡和乱石滩，刘昕不似叶倾清有轻功底子，这一摔，不至于残疾，也要受重伤。

　　沈慕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他脸上的阴沉又沉了回去，他下巴微绷，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马场方向，凶手是没注意下错了手，还是故意借刘昕这个中间人来害叶倾清？如果是后者，那刘昕就是被利用的棋子，有人故意让她身体突然不适，好让她和叶倾清换位置。

　　这样一来，若叶倾清出事，旁人自然会疑到刘昕身上，以此混淆视听，把水搅浑。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凶手接下来还会有什么行动。

　　这次没成功，对方一定还会再动手。

　　真正想害的人是谁？是叶倾清，还是刘昕？

　　沈慕泽脸上那层沉凝没有散，他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边缘，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叶景和站在一旁，他看着沈慕泽从方才那副生人勿近的黑脸，到听见“害的人应该不是我”时眉峰微动，再到此刻这种压着锋芒的沉肃，表情变了又变。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侧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是林伍。他快步走到沈慕泽身边，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旁人一个字都听不清。

　　沈慕泽听完，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叩了两下，随即转身，竟往回走了。

　　林昱枫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偏头问叶景和：“沈世子这是……去哪儿？”

　　叶景和没回答，目光在沈慕泽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叶倾清脸上。她正低头跟叶昭临说着什么，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沈慕泽的离开。

　　但叶景和看见了。

　　沈慕泽转身之前，目光极快地掠了叶倾清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留意着，根本不会注意到。可那一眼里压着的东西，他看懂了。

　　叶景和垂下眼，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握。

　　叶昭临还攥着叶倾清的袖子不放，小脸煞白，显然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叶倾清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柔了些：“真的没事，别哭了，再哭眼睛该肿了。”

　　叶昭临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但攥着袖子的手没松。

　　叶倾清带着众人往马场方向走。

　　刚走到马场入口，迎面便遇到了一群人。

　　学子们纷纷侧身让路，二皇子李子硕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三皇子李屹安。李子硕脸上带着几分关切，走到近前便问：“叶姑娘，可有大碍？”

　　叶倾清朝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语气平稳：“多谢殿下关怀，并无大碍，是林姐姐救了我。”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