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儿时

准确地说，是她试图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还没做成，就被两个人拦腰截住了。

　　那天早晨，叶景和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绦带，正在往袖袋里塞几枚铜钱。他刚满十一岁，身量拔高了不少，眉眼间已经显出了几分少年人清隽的轮廓，但还没长成后来那副万事淡然的模样，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少年气。

　　他准备出门。

　　叶倾清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的“今日要去河边”，但她嗅觉灵敏得像一只嗅到了鱼干香气的猫，在他刚迈出房门的那一刻，就从廊柱后面探出了脑袋。

　　“哥！”

　　叶景和脚步一顿，回头。

　　叶倾清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要去哪儿？带我一起。”

　　“不行。”叶景和说，“我和朋友约好了。”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那正好，我去了就认识了。”叶倾清理直气壮，攥着他袖口的手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叶景和试图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没抽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八岁的小女孩，不到他胸口高，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我是去河边，不是去逛集市。”他试图讲道理，“河边泥多水多，你会弄脏衣裳。”

　　“我不怕脏。”

　　“你会摔跤。”

　　“我小心一点。”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掉进了沟里。”

　　“那次是意外！”

　　叶景和叹了口气，把袖子又拽了拽。

　　叶倾清攥得更紧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帮手。

　　“昭临！”她扭头朝院子里喊，“快来！”

　　片刻之后，叶昭临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怀里抱着只布老虎，眼睛里带着点犹豫，站在廊下，似乎在“跟着姐姐一起闹”和“乖乖不添乱”之间天人交战。

　　叶倾清冲她一扬下巴：“过来。”

　　叶昭临咬了咬嘴唇，抱着布老虎挪了过来，站在叶倾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叶景和，小声叫了一句：“兄长。”

　　叶景和看着两个妹妹一前一后堵在他面前，两双眼睛都望着他，大的那双带着点耍赖的倔强；小那双圆溜溜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

　　“不行。”他说。

　　叶倾清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往下蹲。

　　叶景和的眼皮跳了一下：“……你干什么？”

　　“你不带我去，我就坐在这儿不起来了。”叶倾清已经蹲到了地上，双手抱膝，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架势。

　　叶景和：“……”

　　叶昭临站在旁边，看看姐姐，又看看兄长，犹豫了一下，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抱着布老虎蹲了下来。

　　叶景和看着两个蹲在地上的妹妹，表情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想叹气，又像是想笑。

　　他试图把叶倾清拉起来，叶倾清纹丝不动，甚至还往地上坐了坐，裙子沾了一层灰。

　　叶景和又伸手去拽她胳膊，叶倾清顺势要往地上躺，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了后背，没让她真躺下去。

　　叶昭临在旁边看见姐姐要倒，下意识伸手去拉，但她人小力气也小，拉不动，只能跟着一起往后仰，三个人顿时重心不稳地晃成一团。

　　“……行行行！”叶景和一手拽着叶倾清的胳膊，一手扶着叶昭临的肩，终于投降了，“带你们去！带你们去！”

　　叶倾清立刻站起来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脸上半点沮丧的影子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明亮笑容。

　　叶昭临也站起来，抱着布老虎，看看姐姐，又看看兄长，弯了弯嘴角。

　　叶景和看着这两个妹妹，揉了揉眉心，认命地转身走了：“走吧，但说好，到了河边不许乱跑，不许下水，不许——”

　　“知道啦！”叶倾清已经拉着叶昭临跟了上去，走得比他还快，先上了马车。

　　河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林昱枫站在河岸边的柳树下，正低头往水里扔石子打水漂。他比叶景和小一岁，十岁，身量已经抽得很高，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前臂。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穿着一件利落的靛蓝色短衫，腰间别着一根小木棍，正蹲在河边，用木棍戳水里的石头，戳得专注极了。

　　听见脚步声，林昱枫抬起头来，看见叶景和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尾巴，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景和，把家搬来了？”

　　叶景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妹妹们非要跟着来。”

　　林昱枫低头看了看叶倾清，又看了看她身后抱着布老虎的叶昭临，蹲下身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哟，两个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叶倾清仰着头看他，大大方方地答：“叶倾清！这是我妹妹叶昭临！”

　　林昱枫点了点头：“我叫林昱枫，那边那个。”他朝河边努了努嘴，“我妹妹，林炽鸾。”

　　蹲在河边的林炽鸾已经听见了动静，她放下木棍，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落在叶倾清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叶倾清也在看她。

　　两个小姑娘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叶倾清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兴奋：“你腰上别的是木剑吗？”

　　林炽鸾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根木棍，又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你也有剑？”

　　“没，但是…”叶倾清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爹有一把真的！挂在书房里！我偷偷摸过！”

　　林炽鸾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剑？我爹爹也有，可重了！你爹的重不重？”

　　“重！我两只手才拿得动！”

　　“那你拿起来了没有？”

　　“拿起来了！就是没拿稳，差点砸到脚。”

　　“哈哈哈哈！”

　　两个小姑娘同时笑了起来，笑得毫无缘由，却又理所当然，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故人终于碰上了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