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回头,看着张天义,脸上那层薄冰似的冷淡忽然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极淡的笑。
那笑容很好看,像春日里不经意绽开的第一朵桃花。
可不知为什么,张天义看见那笑,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张公子,”叶倾清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方才说,分到同一组便是缘分,那按你这个说法,今日雅集合共数百人,两两分组——张公子岂不是与数百人都‘有缘’?”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不像话:“张公子的‘缘’,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周围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张天义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叶小姐,”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在下诚心讨教,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叶倾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张公子误会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怎么,陈述事实也算咄咄逼人吗?”
沈慕泽在旁边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刚好够张天义听见。
张天义的目光猛地转向他。
沈慕泽立刻收敛了表情,一脸正经地朝张天义拱了拱手:“张兄,失礼失礼,在下只是……嗓子不太舒服。”
张天义盯着他看了两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重新看向叶倾清。
“叶小姐,”他一字一顿,“在下再问一次——这比试,你接,还是不接?”
叶倾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接啊,为什么不敢接?”她说话时,嘴角微微翘着,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分毫没有到达眼底,瞧着竟有几分瘆人。
张天义愣住了。
这语气,这神情,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简直和方才叶家那位二小姐如出一辙。不,比那位还要冷上三分。
但听到“接”张天义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得色。
“只是——”叶倾清话锋一转,歪着头看他,“既然是比试,总得有个彩头吧?张公子,你说呢?”
张天义一怔,随即笑了:“叶小姐想赌什么?”
叶倾清想了想,托着下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这样吧,”她说,“若是张公子赢了,我便站在这个场地上,大声喊三声——”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娇滴滴的,捏着嗓子学道:“‘张公子,你真厉害~’”
周围又有人笑出声来。
张天义被她那声“真厉害~”弄得耳根一热,还没来得及反应,叶倾清已经恢复了正常语气,笑眯眯地看着他。
“若是张公子输了——”
她拖长了声调,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张天义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张公子也不必做什么太难的事,”叶倾清笑盈盈地说,“就在这,学三声狗叫,如何?”
张天义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怎么?”叶倾清歪头看他,目光清澈无辜,“唉呀!张公子不会输不起吧?”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等着看热闹。
张天义咬着牙,盯着叶倾清看了好几息。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眼前这个少女,和他听说的那个“温柔恬静、性情淡泊”的叶家嫡女,简直判若两人。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若是退缩,以后在昭文堂还怎么抬得起头?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一言为定。”
比试的题目很快定下。
东场以“春”为引,自由吟咏,不限体裁,限时半盏茶。
评判的依旧是秦老先生和另外两位夫子。
张天义先写。
他提笔蘸墨,动作很大,像是要把方才受的气都发泄在笔尖上。
片刻之后,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
“春风拂面暖融融,桃李争妍各不同。莫道书生无一用,文章亦可傲苍穹。”
写罢,他搁下笔,朝秦老先生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
秦老先生看了一眼,没有点评,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侍从将宣纸展开,让众人观看。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气势倒是很足。”
“最后一句有点意思。”
“但前两句太俗了,春风拂面、桃李争妍,都是被人写烂了的词……”
议论声还没落,叶倾清已经提起了笔。
她没有像张天义那样大张旗鼓,只是安安静静地蘸墨、落笔,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她写了四句。
侍从将宣纸展开的瞬间,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纸上写着:
“张郎作诗真不赖,东拼西凑一锅烩。若问此诗值几文,拿去糊墙墙嫌怪。”
全场寂静了一瞬,然后——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声像决了堤的水,哗地一下漫开来。
张天义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铁青的颜色上。
“你——!”他指着叶倾清,手指直哆嗦。
叶倾清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张公子?我这诗,句句写实,字字真切,哪儿不对吗?”
秦老先生坐在台上,嘴角抽了抽,用力抿住嘴唇,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旁边另一位老先生实在没绷住,偏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天义咬着牙,一字一顿:“你、这、是、诗?”
“不是诗是什么?”叶倾清歪头,“张公子方才写的‘春风拂面暖融融’,我听着也差不多啊,都是大白话嘛。只不过张公子的大白话比较……嗯,比较‘正经’,我的比较‘实在’。”
她故意把“正经”和“实在”两个词咬得很重,意思不言自明。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张天义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向秦老先生:“先生!她这是——”
秦老先生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一脸正经的表情。
“张公子,”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也在憋笑,“比试之前,并未规定诗必须是什么体裁、什么风格。叶小姐这四句……虽不工整,但胜在……胜在……”
他斟酌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相对体面的词:“胜在……生动。”
“噗——”这次是林炽鸾,她笑得趴在林昱枫肩上,眼泪都出来了。
张天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憋笑憋得辛苦的脸,又看看台上秦老先生那副“我也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的表情,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输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天义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铁青的颜色上。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叶倾清,目光像是要吃人。
叶倾清站在案几旁,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整理袖口。
见张天义看过来,她抬起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可张天义从那笑容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三个字——
学狗叫。
他咬着牙,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在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张公子,”叶倾清开口,声音轻快得像在聊家常,“赌约,该履行了吧?”
张天义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堂堂兵部侍郎之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学狗叫?
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可若是不叫——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输不起”的名声,怕是比学狗叫更难听。
他进退两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张兄,”沈慕泽不知何时从树干上直起身,双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走到张天义面前,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很想揍他一拳的笑容,“在下倒是有一个提议。”
张天义警惕地看着他。
沈慕泽笑眯眯地说:“张兄若是觉得学狗叫有失身份,不如换一个——就在这门口,大喊三声‘我张天义不要脸,不知羞耻’,如何?”
张天义的脸色彻底绿了。
“你、你们!”他指着叶倾清和沈慕泽,手指直哆嗦。
叶倾清抱起手臂,歪着头看他,唇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什么你?张公子,不会真的输不起吧?我原以为张公子好歹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总该有几分大家风范。没想到连区区一个赌约都不敢认,这要是传出去,丢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面。你父亲张崇山张大人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被人知道他儿子在外头跟人打赌输了就赖账……”她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那可真是不太好听了。”
沈慕泽也装作一脸无辜:“怎么了?这个比学狗叫简单多了啊,又不用趴地上,又不用学声音,多省事。”
叶倾清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
她用力抿住嘴唇,努力维持着一脸端庄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已经盛满了笑意,亮晶晶的,像是偷到了鱼的猫。
张天义看看叶倾清,又看看沈慕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张公子,”叶倾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牙痒的温柔,“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她歪了歪头,目光天真无邪:“方才可是张公子自己说的——‘一言为定’,怎么,张公子说话不算数?”
“我——”
“天啊,”沈慕泽在旁边接话,语气夸张得像在唱戏,“张兄,人不能这样啊!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张兄好歹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尔反尔,传出去,令尊的面子往哪儿?”
他边说边摇头,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
周围的学子越聚越多,有人已经开始起哄了。
“就是就是,输了就认嘛!”
“张公子,大丈夫能屈能伸!”
“旺财——旺财——快给张公子做个示范!”
哄笑声四起。
张天义被他俩一唱一和挤兑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必死的决心,猛地转过身,面朝门口,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我张天义不要脸——不知羞耻——!”
喊完三声,他连头都没回,拔腿就跑。
那背影仓皇得像被狗撵了一样。
身后,笑声如潮水般涌来。
叶倾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慕泽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一脸满足地评价:“跑得还挺快。”
叶倾清和沈慕泽对视一眼。
沈慕泽伸出手,叶倾清抬手与他击了个掌。
“配合不错。”她说。
“彼此彼此。”他笑。
叶倾清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斜他一眼:“你那个提议,比学狗叫还损。”
“那是!坑不死他!”沈慕泽挑眉,“你写那两句的时候,就没想过他会当场气炸?”
叶倾清想了想,认真地说:“想过,但我没想到他脸皮那么厚,居然还真叫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沈慕泽看着叶倾清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忽然觉得,今天这雅集,来得也不算亏。
林炽鸾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林昱枫更是夸张地拍着叶景和的肩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唉哟,笑得我肚子疼。”
而远处,张天义一路狂奔出了草甸,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撑着膝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被人拧过一样。
“不是说……叶家的那个嫡女……温柔大方……性子最软弱吗?”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
“到底是谁传的谣言——!”
回应他的,只有山谷里回荡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属于别人的笑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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