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的气氛在叶昭临续诗之后,逐渐热络起来。
秦老先生似乎也被勾起了兴致,索性宣布下半场改为比试,
小型比试很快在三个场地同时铺开。
以“春”为题,可诗可对,愿意上台的尽管来,胜者留,败者退,最后留在台上的人,今日雅集便算头筹。
“来来来——押定离手,概不更改啊!”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少年不知从哪儿搬了张条凳,一脚踩在凳面上,手里举着个临时找来的竹筒,扯着嗓子吆喝,“三号场秦先生出题,现下赔率——叶家二姑娘一赔二,三皇子一赔三,裴明远一赔五!要下注的赶紧了!”
“你们……”旁边有人看不下去,皱着眉想说什么。
“别‘你们’了,要来快来!”那少年一挥手,笑嘻嘻地打断,“今日雅集本就助兴,又不是真赌银子——彩头是秦先生亲笔题的那幅字,你不想赢?”
这话一出,原本犹豫的几个人立刻凑了过去。
叶倾清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双手撑在身后,远远看着那圈闹哄哄的人群,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谁啊?胆子够大的,敢在先生眼皮子底下设赌局。”
沈慕泽沈慕泽刚从两位皇子的“盛情”中脱身,正悄悄往这边挪,蹭到了她旁边坐下,闻言往那边瞟了一眼,淡淡道:“裴明远,刑部裴家尚书的老三。”还顺带将此人的性格特征说了遍。
叶倾清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一脸不敢置信,啧啧两声:
“我去,上来就给人开户了,行啊你,才多久,人你就认全了。”
沈慕泽手搓了搓鼻子,“唉呀,一般般啦~”
三个场地的比试陆续开始。
比试一轮轮往下走,各处的喝彩声、哄笑声此起彼伏。
叶昭临那边刚赢下一局,便有一道人影不紧不慢地踱到了她面前。
“叶二小姐。”那人拱了拱手,面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方才见二小姐与三殿下连对三联,风采斐然,张某心生仰慕,也想领教领教二小姐的本事。”
叶昭临抬眼看去——张天义,兵部侍郎张崇山的儿子。
此人在书院里素来高调,仗着家世不俗,对一些同窗尤其是女子动辄玩笑调侃,轻浮得很。
叶倾清还未轮到比试,正站在一旁观望。
听见这话,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叶昭临却只是淡淡一笑,神色温顺,声音清朗:“好。”
她朝姐姐那边望了一眼,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沈慕泽也看见了张天义,眉梢微动。
他往叶倾清身侧靠了半步,压低声音:“这人我认得——张崇山的儿子,原著里就是个炮灰,仗着他爹那点权势在书院里横着走,专挑看起来好欺负的女孩子找茬。”
叶倾清眸光微沉,没说话。
张崇山——兵部那位,正是叶家“通敌”案背后推手之一。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张天义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台上,叶昭临与张天义的比试已经开始。
张天义存了显摆的心思,专挑生僻典故,又时不时夹几句暗含机锋的调侃,言辞间颇为轻佻,句句试探。
叶昭临却不动声色,句句接得滴水不漏,面上始终挂着那副温顺乖巧的笑。待到最后一联,张天义抛出个极刁钻的上联,自忖胜券在握,嘴角已翘了起来。
叶昭临垂眸略一沉吟,抬睫时笑意未变,对出的下联却如一枚绵里藏针的软钉子——字面上挑不出半分毛病,细细一品,分明是在说他胸无点墨、只会卖弄。
围观的学子里有几个听出来的,忍不住低低笑了。
张天义脸色微变,还想再续,计时香却已燃尽。评判的先生点了点头,判了叶昭临胜。
“张公子,”叶昭临朝他微微一福,面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婉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楚,“承让了,公子才学不俗,只是根基似乎还不够扎实,不若回去从《三字经》重新读起?”
张天义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温柔柔的少女,怎么也无法将那些话和这张脸对上号。
“你!”他涨红了脸,“你等着!”
张天义愤愤地甩袖离场,被抽到了另一个场地,一路走一路咬牙。
他方才被一个小丫头当众落了面子,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他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过这样的脸?
正窝着火,他抬眼便瞧见了叶倾清。
叶倾清正站在场边,身旁站着沈慕泽,此刻正倚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什么。
叶倾清听着,嘴角微微弯着,神情放松,和方才台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叶昭临比起来,瞧着便是一副温柔恬静、与世无争的模样。
张天义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晃了。
叶家嫡女叶倾清,书院里谁不知道?长年称病,几乎不在书院露面。外头传言都说她性子淡泊,温温柔柔的,是个好说话的。
方才在叶昭临那儿吃了亏,是他挑错了人。
可这叶倾清——总不至于姐妹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吧?
他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风度翩翩的笑脸,迈步走了过去。
“叶大小姐。”他拱了拱手,笑得彬彬有礼,“没想到你我有缘,竟排到了一个比试场。”
叶倾清正在听沈慕泽说方才两位皇子那边的趣事,冷不丁被人打断,转过头来,便看见张天义那张堆满假笑的脸。
叶倾清:“……”
她看了一眼沈慕泽。
沈慕泽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抽搐,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人脑子有病吧?
叶倾清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张天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公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怕不是认错了人。我与张公子素不相识,何来的‘缘’?”
张天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温柔恬静”的叶大小姐,开口就这么不客气。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笑容不变:“叶小姐说笑了,今日雅集,能分到同一组,便是缘分。在下只是仰慕叶小姐的才学,想借机讨教一二——”
“讨教?”叶倾清打断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张公子方才在北场不是已经讨教过了吗?”
张天义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叶倾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怎么,”她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的,“在北场输给了我妹妹,觉得不过瘾,所以来找我?”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张天义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他到底是在世家圈子里混大的,只用了两息时间便压下了那口气,重新撑起笑脸。
“叶小姐误会了,”他说,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刻意的不在意,“在下只是觉得,叶家姐妹皆才学过人,若能各讨教一番,倒是一桩美谈。叶小姐若是不敢——”
他故意顿了顿,挑眉看着叶倾清,“那便当在下没说过。”
周围安静了一瞬。
沈慕泽靠在树干上,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看戏的表情,听到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看向叶倾清。
叶倾清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慕泽的眼神在问:要不要我把他轰走?
叶倾清的眼神在回:不用,我来。1
笑得好有意思,还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