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暮色四合,叶府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沿着回廊一路铺展开去,像是一条沉睡的火龙。
江北川领着一个人,穿过几道月亮门,往叶景和的院落走来。
那人一身灰蓝色旧袍,腰悬长剑,步履沉稳,面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出几分清癯——正是李云舟。他一路上不动声色地扫过叶府布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叶府?”李云舟偏头看向江北川,语气里带着点疑惑,“我记得那小子不是姓沈吗?”
江北川脚步一顿,摸了摸鼻子:“啊……忘跟你说了。”
随后江北川向他简单的解释一番。
李云舟“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几日前,李云舟本已下定决心离开。可收拾行囊时,心里总念着江北川,终究还是折返回去,想亲眼确认那年轻人如今住得安稳与否。
说到底,还是不放心。
他在江湖上漂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也信错过太多人。
叶景和的院子到了。
沈慕泽早已在院中等候,见人进来,率先拱手:“李先生。”声音清朗,随即侧身引介:“这位是叶倾清,”又指向另一旁,“这位是叶景和,二人是兄妹,皆是户部尚书的子女。”
二人拱手行礼:“李先生。”
李云舟一一点头回礼,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必这么拘束,我也就一闲散的江湖人,当不起这些虚礼。”
众人落座。院中石桌上茶已备好,热气袅袅。
李云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老头子我不多说。”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慕泽,张了张嘴,“沈……小子。”
半天没想起后面那俩字。
沈慕泽马上会意,拱手接道:“慕泽。”
“咳咳。”李云舟清了清嗓子,面上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尴尬,“呃,老头子我不多说。今晚就准备离开,去别处看看。”
他将九霄门的人和物都已收拾妥当,也该往前走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那弯冷月,声音沉了几分:“我有预感,九霄门背后操控的人,一定不少。你们要小心为上。”
话锋一转,李云舟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个年轻人,嘴角微微扯了扯。
“当然了,你们年轻人,意气盛,这是好事。但有些话,我该说还是得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江北川身上,定住了。
“尤其是你。”
江北川本来倚着廊柱,听到这话,下意识站直了些。
李云舟用眼神瞪了他两息,又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慕泽身上,上下打量。
沈慕泽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神色坦然。
李云舟又看了看叶景和与叶倾清——一个十八岁的尚书公子,举止沉稳,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老成;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眼睛却亮得很,一看就不是那种只会躲在人后头的闺阁小姐。
三个年轻人,面庞都还带着些未褪的青涩,可坐在这夜色里,却莫名给人一种稳当的感觉。
李云舟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稍稍松了半寸。
说到底,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笑里藏刀、背后捅刀子的事。这几个年轻人,谁知道是不是设的局中局?谁知道是不是拿江北川当棋子使?
可他又想起那天沈慕泽说的那番话。
那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眼神干净得不像个会算计人的主,一字一句地说要查清真相,还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说得太过正直,李云舟当时一脸鄙夷,不怎么相信。后面听沈慕泽说要江北川在他身边做贴身护卫——
他恍然大悟。
噢~看上他家的小子了。
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虽然江北川这人,平日里瞧着总有些吊儿郎当:一点火星子就能让他炸毛,吃饭挑三拣四,没事就爱捣蛋惹事,嘴巴也没个把门的,脏话混着玩笑话往外蹦,脾气躁得像炮仗,耐心比纸还薄,妥妥一个混世魔王。
可若论起武功天赋,那真是没话说。
才十几岁的年纪,一身功夫已练得有模有样,招式间的狠劲与灵动,连他这般浸淫武道多年的人,应付起来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照这势头下去,过不了多久,怕是真要压过自己一头了。
至少,他们现在不会害江北川。
李云舟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又看了一眼江北川——这小子虽然冲动,但不傻。跟在那沈慕泽身边这些日子,也没见吃什么亏。
真要有人想害他,江北川不会跟个傻愣似的任人摆布。
想到这里,李云舟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他重新看向沈慕泽,语气不似方才那般随意,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
“沈小子,老头子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沈慕泽正了正神色:“李先生请讲。”
“北川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师姐、他师父都不在了,如今能替他撑腰的,也就剩下我这把老骨头。”李云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要是真心实意跟他做盟友,查案也好,报仇也罢,我李云舟感激不尽。日后但有差遣,水里来火里去,我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在沈慕泽、叶景和、叶倾清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可你们要是……”
话没说完,沈慕泽已经动了。
“您这话说得见外了。”
叶倾清在后面嘴角抽了抽——这小子又要开始了。
沈慕泽直起身,笑着看向李云舟,那笑容干净、坦然,甚至有点年轻人的不好意思,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实在:
“江少侠跟我,是同生共死过的。我看中他的武功,这是实话,我不遮掩。但除此之外——帮他查灭门的仇人、帮叶府过这次的坎、顺便把我将来可能被人掐住的脖子提前掰开,”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分量却重了几分,“这些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分不开。”
他偏头看了江北川一眼,又转回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几分,眼神却更亮了。
“李先生,北川是我兄弟。不是棋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还是说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这话,我只说一次。您信也好,不信也罢——往后看就是了。”
说完,他又笑起来,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闲聊时顺嘴带出来的,抬手给李云舟续了杯茶,语气轻快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喝茶喝茶,夜里凉,茶该凉了。”
李云舟看着面前这三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老江湖特有的狡黠。
“行了,”他摆了摆手,“老头子我唠叨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他提起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我会替你们留意着。有什么消息,老地方传信。”
江北川追了两步:“李叔,我送您。”
李云舟拍了拍他的肩,“行,刚好我给你单独交代两句。”
李云舟瞥了眼身旁梗着脖子的少年,没好气地开了腔:“以后啊,你这性子,好好收收。以前人家稍微一挑唆,你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抡着拳头就往上冲,哪回不是你先动的手?闯了祸就往身后躲,你师姐跑前跑后给你赔笑脸,你师傅吹胡子瞪眼替你担着,就连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都得颠颠儿跑去给你擦屁股——你当我们是你雇来的跟班?”
他顿了顿,见江北川头埋得更低,声音才缓了些:“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就是火上来了压不住。可外头不比家里,不是谁都能容着你的臭脾气。往后遇着事,先在脑子里多转两圈,别动不动就亮拳头。”
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李云舟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和:“你那身功夫是好,可光有蛮力不行。真遇上阴损的,人家三言两语就能把你绕进去,到时候吃了亏都不知道找谁哭去。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就是有时候管不住自己……慢慢来吧,总不能一辈子让人替你操心,对吧?”
江北川闷闷地“嗯”了一声,鼻尖有点发酸。
李云舟笑了笑,推了他一把:“行了,送到这儿就成。回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那道灰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的转角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