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正色道:“先别扯远了,帮我想想,晚上怎么说?”
沈慕泽眨眨眼:“说什么?”
“就……”叶倾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院门的方向,“晚上回家,面对我哥,我该说什么?”
沈慕泽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个“这还不简单”的表情。
“实话实说呗。”
叶倾清:“……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沈慕泽正色道,“直说吧,你要说不出口,要不……”
叶倾清知道,立马打住,“停,不用你出马,我可以。”
她还在心里反复斟酌着说辞,沈慕泽却在一旁停不下来地絮叨:“要不我陪你一起?”
“我就站边上,给你壮壮胆也行。”
“实在不行你先别开口,让我来探探口风……”
叶倾清无奈地瞥他一眼:“你不是说我自己能解决吗?”
“那好吧。”沈慕泽也说不出来为啥,明明知道她自己能解决,但是还是想陪着叶倾清,到最后叶倾清还是没有让沈慕泽跟去。
夜色四合。
叶倾清寻了个由头,说想和叶景和单独喝杯茶,把叶昭临支去了书房。
叶昭临狐疑地看了她两眼,倒也没多问,只是临出门前对叶倾清说道,“那姐姐我一会再来找你哦。”
“好。”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茶案上的一炉暗香,和一壶刚沏好的茶。
叶倾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滚过,微微发苦。
她抬眼看叶景和,他正低眉拨弄茶盏,轮廓沉静,像是在等什么。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我确实不是你妹妹。”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叶景和没抬头,手指顿了一顿,继续把茶盏摆正。
叶倾清攥了攥袖口,声音平稳地往下说:“我在原来的世界出了意外,醒来就在你妹妹身上了,怎么来的,怎么走,我都不知道,我也叫叶倾清,可能因为这个,我和她有些地方很像——性格、喜好,都让你觉得是她,但……”
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很抱歉,你妹妹的灵魂在哪儿,我不知道,可能还在这具身体里,只是睡着了,也可能……”
“不。”
叶景和忽然开口,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你不该道歉。”他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叶倾清愣住,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情况?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是,你搞错了,我不是你原来的妹妹,而且我的记忆——我只有这六年,十岁之前的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知道。”
叶景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
“我没有弄错。”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又被压下去:“你在那个世界,十岁之前的记忆,你记得吗?”
叶倾清瞳孔猛地一缩。
——不记得。
她在那个世界的记忆,也是从十岁开始的。
之前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抹去了一样。
叶景和看着她脸上的神色,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六年前,”他开口,嗓音微微低哑,“你失足掉进河里,救上来之后,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你醒了,醒过来之后,眼神就变了。”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你不认得我,不认得这个家,吃饭拿筷子的手势变了,以前你爱吃甜的,那之后碰都不碰。睡觉的时候要把灯全熄了,以前你怕黑,总要留一盏,还有……你不再叫我‘哥哥’,你叫我‘兄长’。”
他抬起头,看着叶倾清,唇角牵出一点苦笑。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你。”
叶倾清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问过她——问过那个‘你’,她是谁,从哪里来,我的妹妹去了哪里。”叶景和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不知道,她醒来就在这儿了,她也很害怕,很茫然。”
“我没办法怪她,她也是身不由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茶案上的烛火轻轻跳了跳。
“后来我跟她约定:她好好活着,用这具身体好好活着,我保护她,就像保护你一样,等有一天,你回来了,她就离开。”
叶倾清眼眶忽然发烫。
“我等了六年。”叶景和看着她,眼神温柔,“两个月前,你又在河边落水,救上来之后——你醒过来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虽然你努力装着这六年的习惯,吃她爱吃的东西,用她的语气说话。”
他轻轻笑了一声,“但你骗不了我。”
“你就是你,我认得。”
叶倾清怔怔地坐在那儿,茶已经凉了,她却忘了放下。
一时间,庞大的信息在叶倾清脑海中炸开,像无数碎片同时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如果这样想,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两世里,十岁之前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为什么她会和叶景和真正的妹妹有着一模一样的生活习惯、一模一样的喜好、甚至连小时候习惯都如出一辙,不是巧合,不是什么灵魂附体的偶然。
只有一个可能。
她就是那个叶倾清。
十岁那年,因为某些原因,让她的灵魂在两个世界之间互换,一个去了那边,一个来了这边,她们从来都是两个人。
茶杯在她手中微微发颤,茶汤荡起细小的涟漪。
她想起自己曾经困惑,为什么会对这个陌生的家有一种说不清的眷恋,为什么明明没有记忆,却会在某个瞬间,下意识叫出那句“哥”。
原来那不是陌生的身体。
原来她一直是她。
叶景和没有骗她,他等的,从来都不是另一个人的归来,而是她终于认出自己。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所以我就是你的妹妹?”
叶景和点了点头。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叶景和眉头微蹙,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叶倾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院门的缝隙里,一片衣角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隐藏”着——藏了一半,露了一半,生怕别人不知道那里蹲着个人。
叶倾清:“……”
叶景和沉默了一瞬:“那是沈慕泽?”
“………”叶倾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说他要陪着我,本来没让他跟来,没想到他偷偷来了。”
“所以陪到门缝里去了?”
“他可能觉得这样比较有参与感。”
叶景和看着那片迎风招展的衣角,难得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让他蹲着吧。”
叶倾清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眼眶里蓄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悄悄滑落,砸进茶汤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没有抬手去擦。
“哥。”
“嗯。”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如果真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六年,两个世界,另一个自己,还有那些空白的记忆——太多东西堵在喉咙里,反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叶景和放下茶盏,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凉掉的茶拿走,重新斟了杯热的,轻轻推回她手边。
“不用急着想明白。”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回来了,这就够了,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烛火微微跳动,在他眉眼间落下一层柔和的暖光。
“六年我都等了,”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不差这一时半刻。”
叶倾清攥着那杯热茶,指尖被烫得发红,却舍不得松开。
门缝外,那片衣角晃了晃,又悄悄缩回去了。1
沈慕泽蹲门缝也太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