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叶倾清顺势轻轻咳了几声,素手轻掩檀口,神情娇弱惹人怜惜,柔弱地唤道:“还请父亲明鉴,女儿并没有想害二妹的念头。”言罢,她缓缓抬起螓首,一双美目之中恰到好处地泛起盈盈水光,恰似秋露凝于娇花,楚楚可怜。
一旁的祖母一声叹息,说道:“都坐着,别站在那。”示意了一旁的丫鬟去扶,“身子可还安好些了?”
叶倾清听闻,又适时地咳了几声,嗓音带着几分虚弱与楚楚可怜之态,说道:“没事,祖母,只是昨日不慎落水,又小心染了风寒罢了。”
听闻,不禁微微皱眉,面露担忧之色。
叶倾清见状,垂着眸眼眶泛红,装着哭腔说道:“女儿近日实在是精神萎靡,夜里还常被梦魇纠缠,整日昏昏沉沉,好似置身云雾之中,加之身子畏寒,连房门都不敢迈出。唉,都怪女儿疏忽,竟不知那桥有恙,虽说住处相近,却丝毫未曾察觉,才致使妹妹落水,让你们如此忧心,还引得旁人误会,这一切皆是女儿之过啊……”说着,叶倾清便嘤嘤啜泣起来,哭声如杜鹃啼血,声声哀婉。
叶倾清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那个污蔑她的丫鬟,见她跪在地上紧紧扣着手指,叶倾清微微歪头,用袖子挡住下半张脸,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在别人看来,她还是低声哭泣的样子。
叶建安听闻,怒从心起,目光如刀般刮过那跪地颤抖的丫鬟,最终落在脸色苍白的叶昭临身上,又看了看伏在母亲怀中低声啜泣、看似柔弱无助的叶倾清。
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奴…奴婢……”
“好了!”叶建安一声低喝,打断了细微的抽泣和私语,“事情已然清楚,桥未稳固,下人失职,引主子前往,乃大错!此婢女……”他指着那叶昭临的丫鬟,“言语无状,攀诬主子,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发卖出去!”
那丫鬟顿时面无人色,凄厉求饶:“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奴婢知错了!二小姐,二小姐救救奴婢……”
叶昭临见状,眼中立即涌上真切的不忍。
她快步上前,因为走得急,身子微微晃了晃,却还是坚定地跪了下来:“父亲!祖母!求你们开恩!”
她仰着苍白的小脸,眼中泪光闪烁,满是真诚的恳求:“绿翘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一向尽心尽力,这次、这次定是一时糊涂,见女儿落水心中焦急,才会看错了……求父亲饶了她这一次吧,三十大板后若是发卖出去,她、她可怎么活啊……”
说着,她转向叶倾清,眼神清澈而恳切:“姐姐,绿翘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她也是最近担忧我过度才、才说了胡话。你落水时那么难受还拼命救我,我知道大姐姐心地最是善良不过,求大姐姐帮我说句话,留下绿翘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管教她,再不让她胡说了。”
叶倾清看着叶昭临那双不含丝毫杂质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对丫鬟的真切关心。
这让她原本心中的猜疑和戒备,不禁动摇了几分。
周姨娘在一旁看着女儿这般,也软了心肠,轻声道:“老爷,昭临这孩子心肠软,见不得身边人受罪,这丫头确实伺候得用心……”
叶建安看着二女儿那纯善的模样,心中的怒气也消了大半,他素知这个二女儿性子绵软,心地纯良,此刻见她为个丫鬟这般求情,倒显得重情重义。
叶倾清见这般,也想着算了,还是松下口在长辈面前博个好人缘吧,若是有什么招式只管来就是,她坐等守株待兔,“父亲,绿翘虽失言有错,但念在她是为二妹妹担忧才乱了分寸,且平日伺候二妹妹也算尽心,此次便饶过她这一回吧。”
祖母捻着佛珠,语气缓和了许多:“昭临丫头就是心太善,罢了,既然你这般求情,那就依你,板子照打,让她长个记性,人就不必发卖了。”
叶建安点头:“就依母亲,拖下去,打三十大板!伤好后仍旧在你院里当差。”
绿翘连连磕头:“谢老爷!谢老夫人!谢二小姐!谢大小姐!”
叶昭临这才松了口气,被丫鬟扶起来时,还因为跪得急有些站不稳,她转向叶倾清,露出一个虚弱却真诚的笑容:“谢谢姐姐。”
叶倾清看着这个妹妹,心中五味杂陈,她轻轻握住叶昭临的手,温声道:“妹妹快别多礼,你身子还虚着,早些回去休息才是。”
祖母捻着佛珠,叹了口气:“都散了吧,经此一事,府里上下都警醒着点!再有人敢怠慢主子、搬弄是非,决不轻饶!”
“是!”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大公子来了!”
只见叶景和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容步入屋内。
叶倾清正伏在母亲怀中,手臂冷不丁被人轻轻握住,她缓缓抬眼望去,看见眼前那莫名熟悉的面孔,诧异道:“…哥?”
少年生得一双单凤眼,极为好看,双眸狭长,瞳色墨黑如漆,深邃仿若幽渊,眉峰凌厉,恰似寒芒乍现。
被叶倾清冷不丁叫了一声哥,叶景和似乎也微微一愣,但旋即便反应过来,随即便对着父亲说道:“父亲,妹妹感染风寒,既然此事暂且有了定论,不如先让我带着妹妹回去安心调养身子。”说罢,他又将目光转向二妹妹,语气温柔叮嘱道:“二妹也该回去好好喝药,多注意保暖,切莫再着凉了。”
叶昭临乖巧行礼,说道:“是,谢谢兄长关心。”
叶景和点头嗯了一声。
祖母忽的叫住他们,神色忧虑,仿佛心间萦绕着重重愁绪,说道:“昭临在书院中,似是受到那些姑娘的排挤,你们做哥哥姐姐的,可得多上上心。”
叶景和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恰似春日暖阳,巧妙地出言化解,一番言语,如春风化雨,既安抚了祖母,又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缓和不少。
叶倾清:啧啧啧,这口才。
……
叶倾清随着叶景和步出屋子,叶景和转头看向母亲,声音温和如潺潺溪流,说道:“母亲,您先回吧,妹妹这边我来送回屋去。”母亲微微点头应好,便转身缓缓离去。
叶倾清心中不禁泛起疑惑,回院的路不远,而且记忆中原身不是与她哥哥关系不大好吗?这么近有啥好送的?她暗自思忖。
叶景和在前头稳步走着,忽然开口问道:“昨日睡得可还好?”叶倾清微微一怔,赶忙回道:“尚……尚可,多谢兄长关心。”心中却暗自嘀咕:‘靠,差点把大白话说出来了。’
叶景和轻轻应了声:“嗯。”
不多时,便到了她的院内。
叶景和停下脚步,说道:“好,到了,你先回吧,”叶倾清点了点头,又转头对云泊说道,“记得按时给她好好喝药。”
“是。”
叶景和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这个。”
叶倾清疑惑地应了声:“嗯?”
叶景和递过来一包东西,说道:“拿着……桂花糖,药味苦涩,若是难以下咽,便含颗糖在嘴里。”
叶倾清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接过说道:“谢谢哥……兄长。”
“嗯。”
叶倾清看着叶景和离去后,一旁的婢女面露疑惑之色,忍不住说道:“小姐,您这几年不是不大爱吃甜食了吗?”
叶倾清心中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赶忙说道:“每日喝那些苦药,嘴里实在是苦得难受。”
云泊赶忙福身,自责道:“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叶倾清微笑着宽慰道:“没事。”
她轻轻抛了抛手中的小包糖,“走吧,进屋,外面好冷。”
“是。”
等回到屋内,叶倾清悠哉悠哉地靠在椅子上,脑海中思索着今日之事,心中暗道,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哎呀,还好我会装啊,蒙混过去了。”
她轻轻摸着下巴,陷入思索,塞了一个糕点在嘴里,“不过……”她突然想到,昨天将她所谓的二妹救上来的时候,抓到她衣领处似乎有面粉?
是涂的胭脂掉落的吗?当时都没有注意。
叶倾清回想起刚才叶昭临在堂内说的话,
“跌落时眼前发黑,腿一下发软,只有恍惚听见大姐姐唤我......”
“这点说的倒是没有假话,记忆里叶昭临确实害怕得紧闭着双眼,腿发软……”按照小说宅斗戏码来推测,想必是被人下了药,看来她这二妹是被人牵扯进来的。
谁呢?那个周姨娘吗?很大可能,毕竟小说都如此,恶毒的妾室,悲惨的正妻,庄严的父亲宠妾灭妻。
等等,我不会穿越到什么狗血小说里了吧?艹!
……
房间内的众人散去,只剩年迈的老夫人和陪伴她多年的老仆。
老夫人缓缓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她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随着她指尖的捻动,在寂静中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摩挲声。
老仆静立一旁,待她放下茶盏,才轻声开口:“老夫人,您方才……为何不与大小姐提一提二小姐在书院的事?”老仆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解与忧虑,“二小姐性子软和,在书院里难免被些眼皮子浅的编排几句,受了委屈也总闷着不说,大小姐若能知晓,姊妹间……”
老夫人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仆人的话。
她望向窗外的天色,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沉稳而通透:
“你瞧这茶。”她将茶盏微微向前推了推,“茶叶是茶叶,水是水,茶叶有明前龙井的鲜灵,也有粗茶的朴拙;水有山泉的清冽,也有井水的沉静。你能说,哪种茶一定比哪种水高贵?哪种水又必须配哪种茶么?”
老仆静听。
“倾清是那性子冷冽的山泉水,自有她的坚持与通透;昭临是那温润的井水,柔和却也易受外物扰动。她们是截然不同的‘水’,却都流着我叶家的血脉。”老夫人指尖的佛珠停了停,目光深远,“姊妹间的扶持,如同泡茶。强求一种水去理解另一种水的温度,或要求一种茶叶必须迁就另一种水的性情,那是煮不出好茶的。”
她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却有力:“倾清昨日能在那般危急时伸手去拉倾柔,过后又舍身相救,这便够了,这是她骨子里的担当,比口头上的关切更重。倾柔在书院的事,是她的‘路’,须得她自己学会走稳。若事事都要长姐出面,她便永远只是那杯需要旁人护着的温水,泡不出自己的滋味。”
“姊妹之情,贵在自然流淌,贵在紧要关头彼此成为对方的依托,而非平日琐碎的黏腻。”老夫人最后说道,手指重新捻动起佛珠,“她们各有各的造化,也各有各的功课。我们做长辈的,只需提供一个如这茶盏般端正的环境,至于茶味如何,且看她们自己如何交融、如何沉淀吧。”
老仆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屋内重新归于宁静,只剩佛珠轻转与窗外依稀的风声。
“倒是今日,也是我心急了些,一时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