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凉的凉意贴在肌肤上,虚虚萦绕,抓不住也留不下。
妘启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烈日烤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人的灼痛。
朦胧之间,一缕清甜湿润的滋味涌入唇齿,是柚子混着蜂蜜的淡香,温柔冲淡了喉咙的干涩。
她太渴了。
极致的缺水感磨碎了她的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周遭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屏障,死死挡着那片清凉,让她无从汲取。
“水……别拦我,我要喝水。”
她嗓音沙哑破碎,费力地吐出一句话。
话音落下,那层无形的屏障轰然消散。
清凉的触感近在咫尺,她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润的甘甜。可没过片刻,源源不断的凉意骤然中断。
燥热的干渴再次席卷全身,急得她心绪发乱。
沉重干涩的眼皮被她费力掀开,视线模糊朦胧。
余光瞥见身侧还有两处微凉的水源,她不敢再急躁,放缓动作,轻轻凑近抿了两口。
这一次的味道截然不同,带着淡淡的咸涩,像是盛夏暴晒过后,积在低洼处的雨水,混着泥土的细碎盐分,寡淡又干涩。
果然,还是最初那处清甜的凉意最好。
她重新靠回原处,静静承接着源源不断的温润水汽,一点点抚平唇瓣的干裂,舒缓胸腔翻涌的燥热。
不知过了多久,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连汲取凉意的力气都渐渐耗尽。
她恍惚想着,这盛夏的酷暑实在太过骇人,哪怕短暂解渴,身体的燥热依旧顺着毛孔不断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融在这滚烫的天气里。
昏沉的意识再次下坠,生死的恍惚感包裹住她,似醒非醒。
她坠入了更深、更离奇的梦境。
--
梦里无昼无夜,天地是一口巨大的蒸笼,滚滚热浪翻涌,烘烤着世间万物。
一阵冷风骤然拂来,驱散了些许燥热。妘启贪恋这份难得的清凉,伸手去抓,可风无形无质,触之即散,怎么也留不住。
脚下大地起伏绵延,地表被烈日炙烤得滚烫,凹凸的纹路清晰分明。
她徒手抚过地面,掌心触及的温度灼热发烫,让人寸步难行。
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她艰难跋涉在这片滚烫的土地上,终于脚下一空,坠入一方微凉的水潭。
刺骨的凉意包裹全身,瞬间抚平了心底翻涌的焦躁与燥热。
晨雾弥漫,氤氲在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模糊了视线。
朦胧间,天色落雨。
而她,化作了漫天坠落的雨丝。
雨落林间,坠落在大地凹陷的林地之中。
晚风成掌,雨落成丝,她化身清风细雨丝,她化身清风细雨,温柔拂过整片荒芜的森林。
弱小的嫩苗在风雨的滋养下,缓缓挺直柔弱的枝干,随风轻晃,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满是蓬勃的生机。
林间的百灵鸟在她耳边声声啼鸣,婉转多变。
雨势轻柔时,鸟鸣悠然婉转;雨势急促时,雨珠打湿羽翼,鸟儿便发出细碎委屈的轻叫,似在控诉风雨的惊扰。
妘启心头微闷。
她好似骤然执掌了这片天地,第一次操控风雨云雾,偏偏被一只小小的百灵鸟百般挑剔。
无奈之余,她终究心软。顺着鸟鸣的诉求,放缓雨势,柔化晚风,让细雨绵绵,温柔滋养整片山林。
一番忙碌,调控风雨、滋养万物,耗尽了她梦中所有的力气,意识再次沉沉陷落。
梦境轮转,场景骤变。
夜色沉沉,月光清冷,她化作一片无垠深海,浪潮温柔,包容万象。
海岸边,靠着一位容貌绝美的人鱼美男。
牠生得极美,发丝如海水一般,看着让人宁静。
眉眼精致动人,身姿纤细,静静倚在礁石边,带着易碎的温柔。
深海知万物天性,人鱼离水过久,身体会日渐衰败,最终凋零。
她不忍见牠陨落,一次次卷起温柔的浪花,轻轻将搁浅的人鱼送回水中。
可少男心性执拗,偏偏贪恋陆地风景,一次次挣扎着想要上岸。
她化作的海水,温柔又固执,一遍遍用浪潮轻拥,温柔劝慰。
“别上岸。”
陆世人心复杂,贪婪成性。世人觊觎人鱼的美貌与天赋,传言人鱼的血肉、泪珠皆可化作金银,一旦被人捕获,结局不堪设想。
温柔的海浪一遍遍安抚、告诫。
人鱼厷男一双桃花眼泛红,眼底蓄满晶莹的泪水,豆大的泪珠坠入海中,融于浪潮,掀不起半点波澜。
牠的天赋魔法温柔纯粹,从不会伤害包容牠的大海。
几番执拗,几番劝慰,乖巧的人鱼厷男终于妥协,乖乖沉入深海,安心栖息在属于自己的海域。
晚风拂浪,深海温柔轻抚过人鱼精致的眉眼。
“真乖,人鱼本就该生于深海,安于深海。”
夜色静谧,细雨停歇,整片大海归于安宁。
乖巧的人鱼,默默捡拾着海中散落的杂物垃圾,一点点净化海域,让这片包容牠的大海,愈发澄澈干净。
梦境归于沉寂,意识缓缓回笼。
- -
光亮刺目,妘启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下意识眯起眼眸,适应突如其来的明亮。
短暂的恍惚过后,陌生的房间映入眼帘。
她茫然抬手、抬足,真切触碰到四肢的触感,心底涌上奇异的感觉——像是第一次拥有双腿,踏实落地,不再是风、是雨、是无垠深海。
身侧,静静躺着一截断裂的青竹。
竹身青翠,却脱离了土壤,枝叶微微发蔫,看着残破又脆弱。
她心底柔软,生出几分怜惜。
脱离土地的青竹,若是无人照料,很快便会干枯死去。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用尽仅剩的力气,找来湿布细细包裹住青竹的根部,牢牢保湿护根。
这是最稳妥的护苗法子,能最大程度保住竹苗生机,避免根茎损伤。
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出卧室。
客厅空旷,镜前摆放着一张闲置的凳子。
妘启索性将青竹轻轻放置在凳子上。
闲来无事,她指尖轻轻拨弄纤细的竹叶,细碎的窸窣声响轻轻响起。
指尖触碰到湿润的竹根,生机浅浅萦绕,莫名让她觉得舒心有趣。
恍惚间,又想起梦中场景。
那时的她执掌风雨,轻抚山林万物,滋养寸寸生机,和此刻的心境,悄然重合。
浓重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脑袋昏沉发胀,她来不及多想,闭眼沉沉睡去。
梦境真是如潘多拉的盒子一样…
这一次,她仿佛置身绵软的云端,身下是蓬松柔软的棉花。
身体滚烫炙热,像盛夏里不断发热的暖宝宝,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穿身下柔软的棉絮。
她满心期盼,若自己是一块寒冰,便能驱散满身燥热。
身侧,恰好萦绕着一缕冰凉寒气,是一块静静伫立的冰块,悠悠散发着沁人凉意。
一热一冷,极致相冲。
滚烫的温度不断贴近寒冰,坚硬的冰块遇热,缓缓融化出一滩清水。
水汽稀释了燥热,也让这份凉意变得温润厚重。
寒冰本可顺势远离,避开炙热,可它偏偏执拗停留,一次次靠近滚烫的热源。
最终,寒冰彻底消融,化作一池微凉清水,与燥热的温度相融相生,冷热交织,归于平和。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冰融的细碎声响。
咔嚓、滋滋、细碎噼啪……
断断续续的轻响萦绕耳畔,格外清晰。
妘启脑中莫名闪过曾经学过的知识——声音三要素。
音调,由振动频率决定;响度,由振幅和距离决定;音色,是发声体独有的特质。
原来世间万物,皆有章法。
她心底淡淡感慨,读书所学的知识,竟在此刻一一印证。
些许细碎声响扰人清静,她微微抬手,隔绝了所有杂音。
世界归于寂静,燥热尽数消散,舒适的凉意包裹全身,她再次坠入安稳的黑暗。
再次睁眼,已是晌午十二点。
宿昏沉睡醒,头脑还有些许发胀。
果然,进补过度最是伤身。
迈步走出卧室,淡淡的米香缓缓漫开,温润干净的气息萦绕鼻尖,单单闻着,便让人脾胃舒展,心生暖意。
无数零碎画面骤然涌入脑海,让她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昨夜的画面清晰浮现。
允安温柔夹菜,嗓音温和:“都是大补的食材,多吃点,对女人身体好。”
一旁的嫄烁爽朗笑着,不停给她夹着新鲜的海鲜烧烤:“味道极鲜,多吃点!别小爷们似的拘谨,吃顿饭还要细嚼慢咽。”
原来是昨夜食补太过燥热,温补过头,虚火上浮,才让她昨夜昏沉不适,甚至流了鼻血。
说到底,还是身体底子太好,才堪堪扛住这般大补。
客厅旁的厨房内,兆枚听见屋外的动静,耳朵猛地一动。
漂亮的耳尖瞬间爆红,温顺地贴在头顶,尽显羞涩窘迫。
兆枚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地四处飘忽,泛红的唇瓣轻轻翕动,声音细弱软糯:“你、你醒了……”
牠眉眼温顺,羞怯又乖巧,一副任由她拿捏的模样。
妘启心头一软,上前一步,伸手将牠轻轻拥入怀中,满心温柔,低头在牠光洁的额头印下轻轻一吻。
“我会好好对你的。”
梦里,她掌控天地、温柔守护万物;梦外,她与他牵绊纠缠,缘分难解。
从前的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与旁人有这般深刻的羁绊。可缘分来时猝不及防,既然相遇相知,那便坦然接纳。
怀中的少男瞬间红了眼眶,眼底蓄满细碎的水光,感动得无以复加。
蓬松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一下又一下,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与幸福。
牠何其有幸,能得她倾心相待,被她放在心上、郑重承诺。
感情一事,向来毫无章法,突如其来,却深入人心。
妘启静静拥着怀中温顺的少年,心底澄澈坦然。
既已相逢,便不负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