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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庭试心

岁晏椒花颂

武氏储议被阻之后,朝局短暂安稳,可暗流却愈发汹涌。

武承嗣心有不甘,认定是上官婉儿暗中作梗,自此便将她视作眼中钉。他深知婉儿深得武则天信任,掌宫内机要文牍,一言一行皆能影响朝局,若不能拉拢,便必须除之后快。

秋日霜重,紫微宫庭前梧桐叶落遍地,寒意浸殿。

这日午后,武承嗣借呈递朝臣奏疏之名入内廷觐见。殿中唯有武则天端坐龙榻,上官婉儿立于案侧执笔侍立,安静誊抄政令,神色淡然,无半分多余神情。

武承嗣躬身行礼毕,言语恳切,句句暗藏构陷:“天后圣明,近日宫中流言四起,传言掌书女史私下结交宗室旧臣,私传宫禁消息,隐隐偏向废黜诸王,恐有私心。”

一语落地,殿内骤然寂静。

执笔的指尖微顿,墨珠轻落纸面,晕开一点浅黑。婉儿心神未乱,依旧垂眸立姿,不辩不驳,静待太后发落。

她早已料到武氏众人必会伺机发难,这深宫棋局,试探与构陷,从来都是常态。

武则天眸光沉沉,扫过案侧的婉儿,语气听不出喜怒:“哦?朕竟不知,朕身边执笔之人,还有这般本事。”

武承嗣见状,连忙趁热打铁,罗列数条似是而非的“佐证”,皆是捕风捉影的琐事,刻意将婉儿与李氏宗室绑定,坐实她“私结朋党”的罪名。

待他话音落尽,武则天方才缓缓看向上官婉儿:“你可有话要说?”

婉儿抬眸,神色坦荡,语声清浅而规整:“臣自入内廷,日夜值守,所有文书政令皆经天后御览,无一字私发,无一言私传。朝臣派系纷争,人人各执一词,流言惑主,不过是党争倾轧的手段。臣手握笔墨,只忠于朝堂政令,不附宗室,不亲武氏,仅此而已。”

字字恳切,句句无懈可击。

她从不直言自己偏向李唐,亦不刻意讨好武氏,只以中立守本分,恰恰戳中武则天最看重的分寸。帝王用人,从不需绝对忠心,只需可用、可控、无实错。

武则天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罢了。不过是朝臣闲言,无谓深究。”

她转头看向武承嗣,语气骤然冷厉:“朝堂要务在于安民理政,而非捕风捉影、构陷内臣。往后此类无据流言,不必再奏。”

武承嗣面色一白,心中不甘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领旨,悻悻退下。

殿中只剩二人,霜风穿窗而入,吹动案边纸页翻飞。

武则天望着婉儿沉静的眉眼,缓缓开口:“朕知你聪慧通透,深谙自保之道。可身在权力中心,太过干净,亦是一种破绽。”

婉儿垂首躬身:“臣谨记天后教诲。”

她知晓,今日这场试探,看似安然度过,实则是武则天对她最后的敲打。太后早已看穿她心底偏向,只是惜她才华、留她所用,暂且不动而已。

待到暮色沉沉,婉儿退出武成殿,远远便看见宫道尽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太平立于梧桐树下,一身华贵宫袍,隐去所有情绪,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

无人之处,两两相望。

不必言语,彼此皆知。今日殿中构陷、帝王试探、步步惊心,尽数落在眼底。

太平缓步走近,低声轻语,只有风听得见:“往后,我替你挡朝外风霜,你替我守殿内人心。”

婉儿抬手,轻触发间微凉玉簪,岁晏霜寒,宫庭浮沉,所幸风雨长路,始终有人与她并肩同行。

棋势未终,霜庭试心,她们的博弈与坚守,才刚刚步入最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