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
不是那种“被子没盖好”的凉。是一种更具体的、局部的、湿漉漉的凉。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尾巴从被子里滑了出来,接触到帐篷内微凉的空气,那种湿冷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他闭着眼睛摸了摸。
湿的。
整条尾巴中段到末梢,大约三分之二的长度,毛全部是湿的。不是沾了一点水的那种湿,是像整条尾巴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拧都没拧一下就直接放在那儿的那种湿。白色的毛发粘在一起,变成一绺一绺的,摸上去冰凉黏腻。
林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第一反应是——血?
他猛地坐起来,把尾巴拽到眼前看。帐篷里还是很暗,只有从布料外面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又凑近闻了闻。
不是血。没有腥味。也闻不出别的什么。
就是水。
普普通通的水。
林安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昨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尾巴是干的,睡着的时候也没有把尾巴伸进水盆里,帐篷里没有漏雨,防潮垫是干燥的,被子和衣服都是干燥的——只有尾巴是湿的。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旁边的沈夜。
沈夜还没醒。这在末日里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在丧尸堆里能面不改色地走出去的人,一个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惕的人,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睡在帐篷的角落里。他的脸微微侧向林安的方向,风衣被叠起来当枕头垫在脑后,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晨光从帐篷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另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林安是第一次发现——平时那双冷淡的浅灰色眼睛闭起来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让人莫名地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冷了。
林安盯着沈夜的睡脸看了两秒钟,然后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
不能看。看了会——不能看。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尾巴上。尾巴湿得很彻底,从大约尾椎骨往外的部分开始,一直到尾尖,全部湿透了。他用手捋了一下尾巴上的毛,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滴在防潮垫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滴答。
滴答。
林安的目光从那滴答声移到了沈夜脸上,又移回自己的尾巴。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凑近沈夜的脸,看了一眼他的嘴角。
沈夜的嘴角是干的。嘴唇微抿,唇线清晰,没有什么可疑的水光。林安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想到——他可以在自己睡着之后擦掉。沈夜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是无声无息的,擦个嘴角对他来说大概连声音都不会有。
林安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掉。
不对。不可能是沈夜。沈夜怎么可能会——他一个一米八八的、冷得像冰箱一样的、浑身散发着“不要靠近我”气场的异能者,怎么可能会在半夜咬他的尾巴。
绝对不可能。
那尾巴是怎么湿的?
林安又捋了一下尾巴上的水,这次用的力气大了一些,水珠子飞溅出去,有几滴溅到了沈夜的手背上。沈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林安瞬间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保持着捋尾巴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出。他的耳朵紧贴着脑袋,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甚至连呼吸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沈夜没有醒。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林安慢慢地把自己的尾巴从两腿之间抽出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像一只偷了鱼干的猫一样,小心翼翼地从帐篷里钻了出去。
外面是灰蒙蒙的末日清晨。
食堂的地面上还有昨晚蜡烛留下的泪痕,白色的硬块凝固在地砖上,像一朵朵干涸的花。方圆和周泽的帐篷紧闭着拉链,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小禾的帐篷也没有动静。
林安抱着自己湿漉漉的尾巴,蹲在食堂中间的空地上,陷入了沉思。
他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来着?
他想了想。
梦到了……鱼。
很大的鱼。一整条烤鱼,鱼皮焦脆,鱼肉雪白,上面撒着葱花和辣椒,冒着热气。在梦里他扑上去吃那条鱼,吃得很急,很香,整张脸都快埋进鱼肚子里了——
等等。
脸埋进鱼肚子里。
鱼肚子。
鱼肚子是湿的。鱼肉里有水分,鱼皮上有油脂,烤鱼的汁水是——
林安的脸在一瞬间变得和他的尾巴一样白。
不。
不可能。
他不可能在梦里把自己的尾巴当成——
他的尾巴在这时候适时地动了一下,尾尖从他的手指间滑过,毛虽然湿着但依然柔软,触感——
像鱼肉?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林安疯狂地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那两只白耳朵在空气中快速地甩来甩去,发出细微的扑扑声。
“林安?”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安整个人弹了起来,尾巴炸成一个白色的蒲公英球,耳朵竖得笔直,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一只被拍了黄瓜的猫一样炸开了。
他转过头,看到方圆正站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杯子,看起来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半眯着的。
方圆看了一眼林安炸成球的尾巴,又看了一眼林安那张写满了“我做了亏心事”的脸,眉毛慢慢地、慢慢地挑了起来。
“你尾巴怎么湿了?”方圆问。
林安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我……那个……晚上……喝水。”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了一颗滚烫的汤圆。
“喝水浇到尾巴上了?”
“对。”
“你用什么喝的水?”
“杯子。”
“杯子里的水浇到尾巴上了?”
“对——不是,我是说——”林安的尾巴疯狂地甩了两下,甩出来的水珠溅到了方圆的不锈钢杯子上。方圆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的水珠,又看了看林安。
“你尾巴甩出来的水,”方圆用一种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分析样本的语气说,“无色无味,没有血迹,没有粘稠度,就是普通的水。你是把整杯水倒尾巴上了?”
“差不多。”
方圆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的目光从林安的尾巴移到了他身后的帐篷——那个沈夜睡在里面的帐篷——然后又移回林安的尾巴。
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极其克制的弧度。
“哦。”方圆说,“是沈夜弄的?”
“不是!!”林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拔到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回头看了一眼帐篷——沈夜没有出来,帐篷的拉链还是关着的。他又把头转回来,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不是他弄的。是我自己弄的。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烤鱼,然后——”
他停住了。
因为方圆的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完全压不住了。它不仅没有压住,还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两边扩散,最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不折不扣的、幸灾乐祸的笑。
“你梦到烤鱼。”方圆一字一顿地重复。
“……”
“然后你的尾巴湿了。”
“……你能不能不要说出来。”
“你是不是把尾巴当烤鱼吃了?”
“我没有!!!”林安的尾巴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真实的白色球形闪电,炸开的毛发甚至产生了一层静电,几根白色的绒毛飘了起来,在空中缓缓地、缓慢地飘落到地上。他的耳朵紧紧贴在头顶,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散发着一种“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的绝望气息。
方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方圆说,眼睛里全是笑意,“猫舔自己的尾巴很正常。”
“我不是猫!!!”
“你的尾巴同意你的说法吗?”
林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尾巴正在他身后翘着,尾尖微弯,姿态优雅,完全没有任何“不同意”的意思。甚至可以说,它看起来心情很好。
林安把尾巴踩在了脚下。
尾巴从他的鞋底滑了出来,弹回去,翘得更高了。
林安仰天长叹,整个人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那两只耳朵从他头顶两侧垂下来,像两片枯萎的叶子。尾巴终于安静了,垂在地上,湿漉漉的,像一个被抛弃的湿拖把。
方圆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林安的头顶。
“行了,不笑你了。”她的语气确实收敛了一些,“去把尾巴擦干吧,湿着容易感冒——虽然我不知道猫尾感冒不感冒。”
林安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真的不是猫。”
“你不是你不是。”方圆说这句话的语气,和林安他妈说“你是全天下最乖的孩子”的语气一模一样——充满了爱意和敷衍。
帐篷的拉链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沈夜从帐篷里出来了。
他看起来刚刚睡醒,但完全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头发没有乱,眼睛没有肿,甚至脸上连压痕都没有。他穿着一件薄毛衣和黑色长裤,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蹲在空地中间的林安身上。
林安的尾巴瞬间从垂死状态弹了起来,像一株被浇了水的枯萎植物重新焕发了生机。
沈夜的目光在那条湿漉漉的尾巴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方圆。
方圆还在笑。
然后他看向林安的脸。
林安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丢脸的时刻”的气息。他的尾巴在他身后不自觉地甩了一下,甩出来的水珠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画出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到林安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条已经皱巴巴的手帕——不是纸巾,是一条深灰色的手帕,叠得很整齐,边角折进去,像一个精致的小方块。
“转过去。”沈夜说。
林安没懂。
沈夜用下巴指了一下他的尾巴。
林安懂了。他的脸又开始发烫,但他还是乖乖地转过身去,把尾巴朝着沈夜。那条湿漉漉的白色尾巴耷拉在他身后,像一条被雨淋湿的羽毛围巾,每一根毛发都无精打采地粘在一起。
沈夜握住了他的尾巴。
那一刻,林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沈夜的手是暖的。
尾巴是他全身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地方之一。猫科动物的尾巴根部有大量的神经末梢,这意味着尾巴对温度、触感和压力的敏感程度远超其他部位。沈夜干燥的、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手指握上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
林安不知道像什么。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拒绝为这种感觉提供任何比喻。
沈夜开始擦他的尾巴。
从尾巴的根部开始,手帕覆在湿漉漉的毛上,手指合拢,轻轻地、慢慢地从根部向尾尖捋过去。手帕吸收水分,湿毛在他的指缝间被理顺,松开的时候,毛发已经从一绺一绺的湿粘状态变成了一缕一缕的湿润状态。
然后再来一次。
又从根部到尾尖。手指合拢的速度很慢,慢到林安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和力度——拇指在尾巴的一侧,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在另一侧,五根手指形成一个温柔的环形,包裹着他尾巴的整个截面。压力是均匀的,不太重也不太轻,刚好能把毛发里的水分挤出来,又不会弄疼他。
沈夜擦得很认真。
认真到方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开了。不是因为她不想看——恰恰相反,她很想知道后续。但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看一个一米八八的男人温柔地擦拭一只猫尾巴的画面,有点过于不礼貌了。主要是,她怕自己笑出声。
沈夜的动作不急不慢。他把手帕换了几个面,每一个面都用来吸收不同位置的水分。湿毛在他的手下慢慢地、一缕一缕地变干、变蓬松。当最后一点水分被手帕吸走的时候,林安的尾巴已经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白色的、蓬松的、毛茸茸的。
沈夜松开手。
林安的尾巴在空中弹了一下,像一个被释放的弹簧。它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高高翘起,尾尖微弯,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着。如果尾巴有表情的话,它现在大概在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沈夜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安差点原地升天的话。
“下次睡觉的时候,把尾巴放在被子外面。”
林安猛地转过身来,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那两只白色耳朵的内部泛着明显的粉色,连耳廓的绒毛都遮不住那种红。
“我没有在睡觉的时候咬自己尾巴!!!”
沈夜看着他。
“我没有!!!”林安的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动,像一个白色的小风扇。
沈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地、极其细微地变化着。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没有说你咬了。”沈夜说。
林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说。
但林安刚才不打自招了。
林安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圆圈。他的人生在末日的第三天早上,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崩塌了。不是因为丧尸,不是因为变异,而是因为他梦到烤鱼然后把自己的尾巴当鱼啃了,而且沈夜知道了,而且方圆知道了,而且——他不敢想周泽和小禾知道了会怎样。
沈夜从他身边走过,去灶台那边烧水。
走出三步之后,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嘴角上扬的倾向。那个倾向存在了不到零点三秒,然后就消失在了那张冷淡的脸上。
但林安没有看到。他正忙着用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
方圆在帐篷里听到了外面所有的对话。
她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的顶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了想,打开手机——虽然没信号,但备忘录还能用——在已经写了很长的心理笔记里,新增了一行字:
“第三天,沈夜给猫擦尾巴了。全程没有笑,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抖。”
她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不对。不是手指在抖。是他捏尾巴的时候太用力了。他在克制。”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睡袋里,闭上了眼睛。
她决定今天一整天都不去看沈夜和林安的脸。因为她一旦看了,一定会笑出来,一旦笑出来,沈夜会看她,而她不想被沈夜看。
那个人的目光太有穿透力了。
而且,她有强烈的预感——沈夜今天,可能要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