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5:第三回

张海琪把火车票递给张海楼的时候，张海侠正站在月台另一头，背对着他们，正在看远处山脊上慢慢移动的云影。他站得很直，腿已经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了，膝盖没有打弯。张海楼接过票，看了一眼上面的车次，又看了一眼张海侠，压低声音。

张海琪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张海侠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等他自己转过来，又像在确认他会不会改主意。

张海楼皱了皱眉。

张海楼没有再问。他低头把车票折好放进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张海侠，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票。张海侠在月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朝他们这边慢慢走了几步。他的腿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要想一下才能踩下去，但比前几天稳当多了。他走到张海琪面前，停了下来，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张海琪先开了口。

张海侠没有接话。张海琪看着他的眼睛，像是透过他的眼神看到了那句话背后的阴影。

张海侠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

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钢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月台上回荡了好几声。张海楼背着包袱先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搭在窗沿上，看着他们两个人还在月台上。

张海琪把最后一张车票递给张海侠，在他接过去的那一瞬间轻轻按住他的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张海侠把车票接过来，握在手心，点了点头。张海琪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上了火车。张海侠站在月台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车厢，和车窗里张海楼隔着玻璃打了个手势。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

火车开动了。张海楼靠在窗边，看着月台上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道灰色的轮廓，被远处的山影吞没了。

长湘的街市比厦城热闹得多。张海琪和张海楼在街边一家小摊前坐下，一人要了一碗粉。粉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汤面浮着一层亮亮的油花。张海楼拿起筷子正要夹，忽然一个人从他身侧撞过来，胳膊肘蹭过他的手腕，碗一晃，汤洒了大半，溅在他袖口上。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戏法球，一脸歉意地看着他。那人弯腰向他道歉，声音带着戏台唱念的余韵，话虽简短，却像顺口溜一样滑出来。

张海楼低头看着自己洒了半碗的粉，又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的眼睛不像普通人那样躲闪，反而带着一种审视过后的笑意，像是一幅已经摊开了一半的画卷，正等着看他会不会继续看下去。他借着弯腰捡球的动作凑近张海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快得像从喉咙里直接滑过去。

他说完直起身来，拿着球转身走了。张海楼放下筷子，想要起身，被张海琪按住了手腕。张海楼顺着她的目光往围观人群里扫了一圈，果然在人群里看到了几个不对劲的人。

张海楼挣开张海琪的手，朝那个变戏法的人追了过去，动作不算大，但在人群里走得很快。那几个围观的人也跟着动了，向他的方向围拢过来，默契地收拢包围圈。张海楼侧身避过一只手，顺势将对方的胳膊拧到背后。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一阵风刮过。很急。变戏法的那个人还站在几步之外，但他的头忽然歪了一下，然后从肩膀上滑落下来，落在脚边，滚了两圈，停在石板地上。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尖叫声像被什么刺破了。士兵从巷口涌出来，端着枪，迅速把他们围住了。

带头的人很高，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迈步从士兵身后走出来。他的脸露出来的时候，张海楼眯了一下眼——张长林。当初假扮何剪西的人。他换了一身皮，但那种目光没有变，像是隔着时间又认出了他。

张海楼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已经动了一下。张长林的手下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被张海楼反剪了手臂，按在旁边的墙上，脸贴着砖面，膝盖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街市上的人早就跑光了，碗碟碎了一地，只剩风从巷口灌进来，扬起地上的碎纸。张海琪从摊位上站起来，从袖口里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像是怕等会儿没机会给钱，然后她拉起张海楼，朝人群的反方向跑。两个人穿过几条巷子，张海琪在一处岔口停了下来，推了张海楼一把。

张海楼还没问“谁”，张海琪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她的衣摆消失在转角处，快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纸。张海楼来不及多想，转身朝东跑去。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翻过一道矮墙，落地的时候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泥地上，但他没有停。他跑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小孩子，正靠在墙边看着他。张海楼还没开口，那个孩子已经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示意他跟过来。张海楼跟上他。

巷子拐了几个弯，从一个不起眼的缺口钻出去，面前豁然开朗——不是街市，是一条安静的老街，两侧种着槐树，树荫厚实，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点洒在地上。张海楼正要喘口气，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正从不远处慢慢走过来。

张海侠勒住马，停在张海楼面前。他坐在马背上，腿踩着马镫，腰背挺直。他的腿已经能完全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了——不是勉强站着，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张海侠没有接话，但他右手勒缰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不该被注意到的事。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口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像是刚渗出来的血还没来得及干透。他顺着张海楼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身后收了收，像是想把那道痕迹藏进阴影里。

他调转马头，带着张海楼沿老街走了一段，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当天晚上，张海楼在那条老街的铺面里放了一把火。火不大，烟雾却很快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散成一片浅灰色的薄幕，被风吹动时呈现出缓慢而明确的流动方向。齐铁嘴是在后半夜赶来的。他低着头快步穿过烟雾，灰扑扑的衣摆因为小跑而微微扬起，直到他的手被猛地拉住，拽进了旁边的巷子里，被反剪按在墙上。

张海楼没有松手。张海侠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衣兜里。齐铁嘴扭过头，看见张海侠时眼睛眯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在估算自己今晚能不能脱身。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长林带着人追来了。张海楼松开齐铁嘴，退后半步，侧身避过迎面而来的刀刃，顺势屈臂回击。张海侠从轮椅上起身的动作比之前更流畅了，他伸手接住一把刀，没有换手，直接反握顺势一划。第一波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退了，地上躺了几个，剩下的架着同伴朝巷口撤去。

张海楼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张海侠。他正站在月色里，手臂垂在身侧，袖口那道深色痕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扶着门框站定，左手微微按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像是在确认那道伤还在原处，还是又深了一点。齐铁嘴蹲在墙根下，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他们两个人说的。

巷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像一条浅河。张海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了一下拳，又松开。张海楼站在他对面，隔着几步远，没有走近。他看见张海侠握拳又松开，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在他的控制之下。

张海侠没有回答。

张海侠低头，把手放下来。他抬起头看了张海楼一眼，表情很平，让人看不出他是在否定，还是在让那个问题悬在那里。

他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张海楼在身后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月光里。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动了街边摊位上垂下的布帘。巷子恢复了安静。

半个时辰后，张海琪在一间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端起刚送来的茶，看见桌上的碗碟已经被人用过了，但茶还温着。她端着茶，朝窗外的老街方向望了一眼，雾还没散干净。

她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也知道他们应该已经开始做他们该做的事了。她把那杯茶喝了半杯，放下，然后站起来，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