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推门进来的时候,张海楼正蹲在院子里腌鱼。盆里的盐和花椒混在一起,他把一条鱼按进盆里,翻了个面,又按了按,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专心的事。他听见轮椅的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海侠手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他把鱼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你的手怎么了?”
张海侠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没事。”
张海楼走近了一步,还想再问,但张海侠偏过头,没有看他。

“推我出去走走。”
张海楼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没有问去哪。两个人出了院子,巷子里的阳光有些晃眼,墙根下蹲着一群孩子,正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张海楼,孩子们一下子围了上来。领头的是元宝,脸上还挂着刚才跑过来的红晕,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大当家!”

“大当家!你今天有案子要报!”
张海楼弯下腰,笑了一下。

“有有有。一个一个说,今天有什么案子?”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说起来,有人丢了石子,有人被隔壁巷子的狗追了。元宝站在最前面,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了张海楼,落在后面那辆轮椅上。他看见张海侠坐在那里,脸色很白,眼神很平。元宝的笑容忽然停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一只看见了天敌的小动物,本能地缩了一下。
张海楼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多想,只是拍了拍元宝的肩。

“怎么了?”
元宝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张海侠的方向。旁边几个孩子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其中一个男孩压低声音说小宝被欺负了,在巷子口被人推了一把,膝盖蹭破了皮,要让大当家帮忙报仇。张海楼听了,正想问是谁,旁边那个小姑娘已经脱口而出。

“是那个坐轮椅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张海楼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元宝。元宝没说话,但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像在藏什么怕被别人拿走的东西。张海楼弯下腰,蹲下来看着元宝。

“元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海侠他不会欺负人的——”
他还没说完,元宝已经把手抬起来了。不是指,是扔。一块小石子从他手里飞出去,不重,但正好砸在张海侠的膝盖上。石子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张海侠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子,又抬起头看着元宝。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那只猫没事”。但他刚开口,忽然感觉鼻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淌。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是温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血。
红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的视野里,元宝的脸开始模糊。耳边那个声音又响了——很轻,像一根线从颅骨内部扯出来,又像一条蛇慢慢缠上来,收紧,勒住。
“他扔你。”
“他在所有人面前扔你。”
“你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张海侠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的腿能站了,虽然还不够稳,但他站起来了。他朝元宝走过去,元宝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脖子。不重,但刚好让他挣不开。元宝的脸涨红了,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旁边的孩子们被吓住了,有几个开始往后退。
张海楼听见了元宝的哭声——很短,像是被掐断的,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他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到鞋底在石板地上打滑了一下。但他跑到的时候,元宝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他缩在墙角,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脸上全是泪,但没有哭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连哭都不敢了。张海侠不在那里。
张海楼顺着巷子看去,看见一个人影正往巷口走,肩膀绷得很紧,步子不太稳。他看见张海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刚刚从什么东西上收回来。

“张海侠!”
他喊了一声。张海侠没有回头,但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声音很沉,像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音,落在巷子里就没有然后了。

“别玩了。”
他走了。
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了看元宝,又看了看张海侠消失的方向,把元宝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他后背上的灰。元宝在他怀里抖了一下,手指还攥着自己领口,像是被捏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张海楼想问“他有没有掐你”,但元宝的哭声让他没有开口。
巷口那边,张海侠推着轮椅已经拐过了弯。他的鼻子还在淌血,他没有擦。那只香囊还在他怀里,硌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像是刚刚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白暮赶到的时候,巷子还没散。
她从白家一路跑过来,跑得发簪歪了半边,衣摆上沾了泥。她看见张海楼蹲在墙角,身边围着几个孩子,元宝正趴在他膝盖上哭得打嗝。她喘了两口气,扫了一眼人群,没有看见张海侠。
“你们这群臭小子,吵吵吵,吵什么吵!”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亮,带着一路跑来的喘和压不住的恼。元宝抬起头看见她,眼睛更红了。

“呜呜呜……姐姐好凶……”
白暮蹲下来,看了他一眼。他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深,但位置在喉咙上,像是被人掐过。她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了一下。
“吵死了。不许哭。哭哭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元宝吸了一下鼻子,真的闭嘴了。白暮伸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是做做样子。
“再拿石子扔人,我不饶你。”

元宝吸着鼻子,没有反驳,像是在那一拍之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停下哭泣的落脚点。巷口那边走过来一个妇人,看见元宝,快步走近,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到犹疑,直到看清白暮的脸——她愣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低下头,拉了拉元宝的袖子。白暮身后站着的是阿月,腰侧别着白家的腰牌,白家的印记在光线下不太显眼,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妇人看了一眼,神色又矮了几分,低声说了一句“是白家大小姐啊……小孩子不懂事”,拉着元宝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更快。
巷子里安静下来。张海楼把元宝放到地上,站起来看着白暮。

“你看见他了?”
白暮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巷口的另一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在石板地上翻了几个身,滚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她攥着手里的香囊——自己随手缝的,用边角料做的,不精致,但收口做得紧。刚才还在的,现在不在了。

“这群小崽子,刚想培养继承人吧,满口胡言。”
白暮把手收进袖子里。
“不是他们的问题,也不是他的。”

张海楼看着她,还想再问,但她没有再说的意思。她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落下,像是有人在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白暮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对张海楼说了一句话。
“他要是回院子了,你让人告诉我一声。”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和来时一样匆忙。但他听见她说的那句话了,像一个在找路的人,先在远处点了一盏灯,再慢慢往回走。她走了,但灯还亮着。张海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鱼鳞,又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方向。
他决定先回去,把鱼腌完。有的人总归会自己走回来的,他信。就像他信张海侠不会真的对元宝怎么样,就像他信白暮一定能找到他。他们这一群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松不开,也断不了。
白暮走进偏院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看见轮椅停在房间最里侧的阴影里,一片正午的亮光被门框切割在脚边,不能再向前一步。白暮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挣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她用袖口轻轻擦了擦他鼻下干涸的血痕,像在擦一件不小心弄脏了的东西,动作很轻,擦完之后她没有收手,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推开那扇门。她蹲在他面前,像是打算一直蹲到他说出第一句话为止。太阳从门缝里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五十章完